从那天起,秦俊忽然开始留意这个总是穿着脏校服的同班同学。
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夹杂着人类的劣根性。
他是长大以后,懂事之后才认识到……
他当年之所以愿意亲近凌志远,是源于人类的劣根性,而非善良。
尚未长成健全的人格,尚未形成良好的三观,又成长于讳莫如深表达爱意的时代。在父母羞于说爱的年代,在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年代,在需要长成男子汉顶天立地的年代,在谈性色变羞于认爱的年代,他发现了自己对同性有生理反应……
十几岁的男生没能被较好地规范,没能被给予适合的关心,也没能被教导体面地去认知、去爱,于是他习惯于从苦痛和迷茫中寻找同类……
因为获悉你不好,因为获悉你过得不如意,所以我有些开心,并且有些庆幸,所以我们才能依偎在一起。
一如当初,他之所以愿意亲近章其华,不是因为他们自幼相识,也并非他们在一个家属院里长大。
高中以前,那个别人家的章其华离他很远很远。
他虽然见面会与她打招呼,偶尔还能同坐一桌吃饭,但他心里清楚,他与章其华玩不到一起。
他们不是一类人。
章其华是闪闪发光的存在,就连家庭都泡在蜜罐里。
直到那一天,他从父亲那里听说了章其华父母的事。
失去了至亲的现实,得以让他在别人家的孩子身上看到残缺,还有可以想象的破碎和泥泞。
所以,他才开始放心,走近她。
当然,还有当警察的父亲希望他多多照顾烈士后代。
也像初中时期,凌志远之所以对童念初报有好感,是因为童念初被班里的其他女同学集体排挤。
至于排挤的原因,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。
可以是童念初是全校唯一一个从国外回来念书的学生。那时候的英国很远,只是地理课本和世界地图上的一个名词。遑论学校里的同学,不少老师都未曾见过北城以外的风光。
也可以是童念初的英文发音比全校所有英文老师加起来都要标准。毕竟她出生在英国,环境养人,也养口音。
也可以是童念初聪慧无比。他们自小接触到的同学几乎都被家里安排着,按部就班地长大,在没有遇到童念初之前,他们没听说过“跳级”。
也可以是童念初长相出众。当年的北城只有公立学校。一个学校的同学,家庭环境、经济条件参差不齐。他们的确见识过有钱有势人家的子弟,但是童念初的出现还是打破了他们的认知上限,强行扩充了他们的视野,让他们在举手投足之间都深刻地感受到了“差距”。
嫉妒,贪欲,还有糜烂。
其实幼年时,人性本恶的人类劣根性就会展露无遗。
但它被美化成了“孩子”,以“他还小”、“他会长大”、“他会懂事”之类的说辞搪塞了去,掩盖了去。
……
……
那年北城一中的操场上,两个尚未长成男人的男生分享了各自的“秘密”。
彼此意识到,实质上,他们都算不得什么好人。
也是在那一年,冤枉凌志远偷鞋的邻居在学校操场拦下了凌志远。
还是在那一年,章其华和童念初替凌志远据理力争,要到了清白和对不起。
……
……
茶杯已空,秦俊放下做样子的茶杯,走去冰箱边开了一罐可乐。
暖气十足的家里,咕咕几口冰镇汽水下肚,很爽。
“老凌,我说真的,要不是跟着他们几个,尤其是华华她们,我很难变成今天这个样子……”
秦俊一只手握住易拉罐,摊了摊另一只,庆幸无比。
“那我肯定当不成警察……说不准,还会是个混账玩意儿。”
他知道……
是这群人,这几个朋友,规范了他。
也是这群人,这几个朋友,身体力行地浇筑了他的三观。
是人生观、世界观和价值观,他不断追逐他们,不希望被落下。
人有被好好滋养的时候,就是会长大,就是会像个人样。
成人后的秦俊无比庆幸,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他被老天爷开恩了一把,将他推向了章其华,认识了童念初、明粒、沈梦君,还有陈枫。
他咽下最后一口可乐。
不是威士忌,不是红葡萄酒,也不是白葡萄酒。
不必来自俄罗斯,也不必来自法国,更不必来自意大利……
不必是包裹着奢侈和金钱的年礼。
……
……
“老凌,对面2号楼的三楼,老局长的房子要卖,要不你给买了吧?”
秦俊试图将易拉罐投出一个三分球,漫不经心又语气认真,
“过来跟大家一起住,我们几个在一起也好热闹热闹。这几年你总缺席聚会,咱几个又不在一个单位,聚少离多,总见不着你算怎么回事啊?”
沙发上的凌志远,抬了抬眼镜的中梁位置,
“好,我考虑考虑。不着急的话,年后回你话。”
听了有些满意,秦俊总算给出了今天最走心的笑,
“好,那我先帮你打声招呼,省得房子卖给了别家。”
……
……
第57章 到时,第57章
……
……
(北城市天兴国际机场,国际到达区)
3号行李转盘,英国伦敦出发。
4号行李转盘,法国巴黎出发。
“jayden?”
“jackson?”
两个华裔长相男人,三十多岁,稍长一些的首先在行李转盘上找到了托运行李,拖着行李往到达口去的时候在隔壁行李转盘边发现了一个熟人。
“你不是后天的航班回国么?”
“呵呵,你不是说年初一那天才回来么,童新希?”
……
……
童新希,jayden,童家孙辈中的老大,38岁,现居住于英国伦敦,投行经理、天使投资人。
童新望,jackson,童家孙辈中的老二,35岁,现居住于法国巴黎,画廊老板、艺术品经纪人。
……
……
“你是为了初初回来的吧?”
“那不然?”
两个当哥哥的人只对视一眼便互相明了了对方着急回国,出现在国内的原因。
还能是因为什么?
自然是从姑姑那里听说了妹妹有对象的事。
事态升级,回国之事当优先处理。
所有待办list中,最先处理的便是回国。
童家的两个男人很是默契,先两对父母一步抵达北城。
回来得悄无声息,竟也没通知童家司机过来接机。
童新望毫不客气,钻进了童新希的商务车里。
“我可不信姑姑会说漏嘴。老头就是太相信姑姑了,姑姑说什么就是什么。我听我老头那意思,姑姑通电话的时候很开心。那要这么开心的话,指不定得多满意那个家伙。”
话讲得不虚,但就是话里话外似乎带了不止一点儿的酸气。
或许是在法国吃下不少从华人超市买到的山西老陈醋,还是十年以上、陈年的那种,齁酸齁酸的。
童新希嫌弃地瞥了一眼童新望。
如果不是这家伙与自己有半分血缘关系,真想给他扔下去。
“诶诶,你说童新希,到底什么样的男人能获得我们妹妹的芳心?”
童新望捅了捅童新希,连捅了好几下,
“我是真想不到啊!那可是我妹妹,童念初诶!有没有搞错???从小跟着咱家仨男的混大的,咱仨不说是完美型男吧,至少也算人中佼佼,男人中的龙凤吧?小初初跟着咱们长大,都这样了还能看上其他男的?那得是多牛啊~~~”
童新望尾音里都泄着揶揄的意思。
他还就不信了,这个世界上还能有男的比她哥,她二哥更厉害?
……
……
“童新达在搞什么啊他?咱俩在欧洲的人都巴巴地飞回来了,他一个在新加坡的,怎么还不滚回来?他妹妹都有对象了,他还不着家?什么事能比这重要啊?什么时候不能挣钱啊?钱是挣不完的,但妹妹只有一个!”
童新希又瞥了一眼在后座发疯、喋喋不休的童新望,
“你看看你邮箱。他改签了凌晨航班,早上6点就到了。”
“啊?”
这下童新望尴尬了。
但不妨碍,他并不打算收回讲出去的话。
那他说得一点儿没错啊!
天王老子来了都无法阻止童家三男人上阵杀敌!
杀!杀!杀!
……
……
童新希也是觉着可乐,单从自己那不着调的弟弟这儿都能看出来。
老二说了这么多,喋喋不休了一路都没有说童念初的半个不是。
童新望完全不觉得童念初是近年流行起来的那个词——恋爱脑,半分都没觉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