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位上的靳霜叶,嘴角从靳子衿开始“十个八个”时就没放下来过。
她哪里听不出孙女话里的夸张和玩笑成分?
但看着两个孩子并肩坐在一起,一个兴高采烈地胡诌,一个忍笑配合地点头。
两人亲密无间,携手应付场面的劲儿,让她心里熨帖得很。
老太太眼里闪着洞悉而愉悦的光,慢悠悠喝了口汤,没接“十个八个”的话茬,只说了句:“你们年轻人自己有计划就好。”
“日子还长,慢慢来。”
对面提出问题的靳新悦,脸色可就有点不太好看了。
她本意是想试探兼小小地膈应一下,没想到被靳子衿用这么一种荒诞又直白的方式给怼了回来。
她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晦暗。
坐在角落的姜临月,此刻已经恢复了狂乱的心跳。
她攥着纸巾,目光怔怔地落在温言含着笑意的侧脸上,又移到靳子衿神采飞扬的眉眼间。
她记忆中的温言,安静疏离的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什么时候有过这样鲜活生动的表情?
什么时候会这样纵容甚至配合着另一个人的“胡闹”?
心里那点复杂的酸涩,一点一点发酵。
她忽然有些恍惚地想。
自己当年,是不是……放弃得太早了?
是不是只要再坚持得久一点,等待得耐心一点。
这棵在月光清辉里沉默的修竹,也会为她开花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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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衿真的是故意的,在情敌面前,狂秀。 [摸头]
第50章
谁也没想到,这对结婚尚不满一月的小两口,竟能默契至此。
一人遇事不退,当即开团;另一人瞬间领会,精准跟上。
一唱一和,滴水不漏,生生将靳新悦试探的话头噎了回去。
她那保养得宜的脸上神色几变,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干笑,半晌接不上词。
没了旁人搅扰,接下来的家宴气氛便松弛融洽了许多。
瓷盏轻碰,笑语温言,一顿饭倒也吃得宾主尽欢。
宴后,众人移步至暖意融融的茶厅。
檀香袅袅,清茶续了几巡,闲话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。
窗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,衬得厅内灯火愈发暖黄。
见时候不早,姜临月率先放下茶盏,起身向主位上的靳霜叶及众人礼貌辞行。
“我送送你。”靳子瑜也跟着站起来,语气爽利。
几乎在同一刻,温言下意识地抬起了头,脱口而出:“师姐,我也送送你吧。”
正侧身与母亲低声说着什么的靳子衿,闻声转过头来。
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温言脸上,停顿了一瞬,眼神平静得看不出情绪,随即才滑向一旁的姜临月。
靳子衿笑容得体,声音温软依旧:“既然如此,我也跟你一起,送送姜小姐好了。”
“好啊。”温言点头,并未察觉异样。
姜临月忙道“不必麻烦”,两人却已一左一右,随着她步出了暖意氤氲的茶厅。
靳子瑜看着她们三人相继而出的身影,挑眉一笑:“得,没我事了。那我就不参与了,你们慢慢聊。”
甫一踏出厅门,冬夜凛冽的寒气便扑面而来,与室内温暖截然两重天地。
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,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庭院中的青石板路白日里显然精心清扫过,在廊檐下垂挂的灯笼映照下,泛着湿润幽微的光。
三人脚步声落在其上,“嗒、嗒、嗒”,在寂静的深宅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,节奏分明。
温言走在姜临月身侧,略落后半步,侧首关切地问:“师姐,这次回来,是打算在国内长住了吗?”
姜临月微微颔首,夜色勾勒出她清秀的脸颊,声音平稳:“嗯,有这个打算。”
“团队的基础研究阶段告一段落,重心要移回来,后续的临床转化和项目落地,离不开本土的资源和环境。”
“那很好啊。”温言眼睛微亮,语调里带着由衷的欣喜,“以后都在首都,联系起来就方便了,可以常聚。”
姜临月转脸看她,廊下灯光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。
她的唇边笑意浅浅,带着几分旧日熟稔的调侃:“怎么聚?”
“还像以前那样,周末泡在攀岩馆耗掉一整个下午?或者找个深山老林,背起帐篷就去徒步野营?”
“好啊,”温言答得很快,似乎被勾起了许多愉快的回忆,眉眼都柔和下来,“这个季节,虽然冷,但去雪山徒步也别有风味。”
“人少,景净。”
姜临月半是玩笑半是试探,目光掠过温言,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她身旁的靳子衿:“你现在不是在京大附院骨科么?听说手术排得跟赶场一样,真有时间?”
“还好,”温言略一思忖,认真答道,“元旦应该能挤出几天假。那时候就有空了。”
一旁的靳子衿安静听着,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,甚至在对上姜临月目光时,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唯有垂在身侧,掩在大衣袖口里的手指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哦,元旦放假……
这么“清闲”?
前几日是谁对着日历蹙眉,说年底科室忙到脚不沾地,连去郊外私汤温泉的行程,都不得不往后推了又推?
怎么到了这位师姐这里,雪山徒步就成了“别有风味”的“不错选择”,时间也忽然变得宽裕起来?
温言对身侧悄然弥漫开的那缕酸涩醋意毫无所觉。
她的目光依旧清亮地望着姜临月,带着一种不设防的亲近。
她朋友向来不多,能真正走入她世界的更是寥寥。
姜临月是其中极特别的一个,在那段青涩岁月里,她们是并肩前行的战友。
此刻久别重逢,温言万分欢喜。
这种欢喜,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般的雀跃与亮光,格外鲜活生动。
是靳子衿未曾见过的模样。
这让靳子衿心堵。
一旁的姜临月,同样也在凝眸注视着温言。
眼前人早已脱去稚气,身量高挑挺拔,墨蓝丝绒礼服被厚重的大衣包裹,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踝骨和皮鞋尖尖。
盘起的发髻一丝不乱,在夜色与昏黄灯光的交界处,脖颈的线条优美如天鹅,侧脸沉静,有种岁月打磨后的稳重与力量之美。
与记忆里那个瘦削单薄,眼神清寂,总是安静跟在身后的小师妹,已然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了。
此时此刻,温言身侧站着靳子衿。
两人并肩而立,身高相仿,一个清冷如竹,一个靓若蓝焰,气质相似却又奇异地充斥着浓郁的张力。
站在一起,便自成一方气场,登对得有些刺眼。
姜临月抿了抿唇,将心头蓦然涌上的那股涩意强压下去。
她弯起唇角,用玩笑的口吻调侃道:“难得有假期,不陪着新婚妻子好好温存,倒有空陪我这个老学姐钻山沟,不怕家里这位吃醋啊?”
温言闻言一怔,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,下意识侧过头看向靳子衿。
靳子衿已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,声音温软平和,听不出半分异样:“没关系。你们若想去徒步,我也可以安排。”
“正好年底有些行程可以调整,挤出几天假,有时间的话,一起去也好。”
温言眼睛微微睁大,有些意外,又带着点惊喜:“你之前不是说年底特别忙,几个重要的会晤和项目收尾都排满了吗?真的抽得出时间?”
靳子衿看着她那副全然信赖,带着点惊喜和不确定的模样,心底那点翻腾的陌生酸意,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。
至少,她的第一反应是关心自己的时间,而非急于与旧友单独出行。
靳子衿嘴角的笑容加深,目光锁着温言,语气笃定而温柔,带着一丝纵容开口:“当然。”
“只要是陪你,总能有空。”
温言笑了起来。声音却放缓了很多:“不用勉强的。”
“我和师姐可以自己安排好的,你忙你的正事要紧。徒步也不是什么大事……”
“不勉强。”靳子衿打断她,伸出手,指尖轻轻勾住了温言大衣的袖口,亲昵而依赖:“我想陪你嘛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点:“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两人目光相接,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与温存。
仅仅几句对话,便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,将她们与外界隔开。
又是这样……
姜临月静静看着,指甲不经意掐进了掌心。
心底那点细微的酸楚,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,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,渐渐弥漫至四肢百骸。
她们站在一起,是如此自然而然,仿佛天经地义。
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,像一道透明却坚实的屏障,将她牢牢地隔在了过往的时光里,隔在了“朋友”或“旧识”的定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