靳子衿低头看着她,指尖自然而然地梳理着她的长发,从发根到发梢,一下,又一下。
她垂眸望着她,目光柔柔的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温言望着车顶那片虚实交融的星河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小的时候,十岁之前吧,家境其实没现在这么好,我爸妈也有些激娃。”
“我学习成绩很厉害,也算是我外公炫耀的一个资本,遇到一个有领导的饭局,他都会带我去。”
“我爸妈也总跟外人夸我神童,可是我妈……”温言顿了顿,继续道,“她有点恨我的聪明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她总是看着我,又看着我哥,然后恨恨地说:‘怎么就你长了这个脑子,而不是你哥呢!’”
靳子衿听到这里,抚摸着温言的手,微微一顿。
温言抿唇,思索了一会还是继续说了下去:“小的时候我总不明白,她为什么这么讨厌我。”
“明明我学习更好,脑子更聪明,体格也更强,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我。”
“我觉得很难受,也很委屈。”
靳子衿没有打断她的话,作为一个合格的聆听者,她只是在一旁安静听着。
车厢里安静极了,只有极轻微的通风系统运作声,还有温言暗哑的低语。
“所以我拼了命地学习,参加各种竞赛,把自己泡在图书馆里。”
“我不想回家,不想看见她那种……憎恶,又嫉恨的眼神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:“直到我十一岁那年,我哥生日,他朋友送了他一套《银河漫游指南》。”
“他很喜欢,觉得我也会喜欢,看完之后,就偷偷塞给了我。”
“我本来不想看的,可是他一个劲地说很好看很好看,还和我说了这个故事的开头……”
说到这里,温言罕见的露出,一种柔软的神色:“那个下午,在我的书桌前,他拿着书和我絮絮叨叨的,说……”
“这个故事是这样的……”
温言清了清嗓子,说:“主角名叫老亚瑟,发现自己家要被拆了,因为要修一条bypass。他躺在推土机前面抗议,觉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。结果呢?”
说到这里,温言忍不住笑出声,透着几分少年时的畅快:“结果转头他就发现,整个地球都被沃贡人炸了。”
“因为银河帝国要在那儿修一条超空间bypass。”
“我哥哥说到这里哈哈大笑,然后和我说,这是不是一个很棒的故事。”
“我家没了!”
“我还被外星人抓走了!”
“去了外太空之后,就再也不用学习啦!再也不用听老师,家长那些念叨的话,再也不用和那些傻逼同学在一起相处啦。”
她说这段话的时候,整个人都无比生动,眼睛像盛着整个星系的星光,闪闪发亮。
靳子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根本挪不开眼。
温言仰头看着靳子衿,笑弯了眼:“他的喜好真的很烂,但是这部小说,是他人生最有品的一次。”
“《银河漫游指南》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棒的故事。”
“从那天起,我就迷上了科幻。”
“我什至一度写小说,可惜没那个文学天赋。”
“不过我画画倒是挺在行的,就画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:会飞的房子、住在黑洞里的小精灵、能穿越时间的飞船……”
她的手指在空中虚虚画着圈,和靳子衿述说着自己的少年梦想:“我还想过要当物理学家,去研究真正的宇宙。”
靳子衿一直安静地听着,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额头、眉骨、脸颊。
她垂眸看着腿上的人,目光软得像融化了的星光。
“那后来,”她轻声问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为什么学了医?”
温言重新望向车顶,眼神飘得很远:“因为后来我明白了,我的天赋不够。”
“物理也好,数学也好,我连门槛都摸不到。”
“但那些年读过的书,给了我更重要的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,却很清晰,“我知道了银河系不过是宇宙的一粒微尘,太阳系是微尘上的一点闪光,地球连光都算不上。”
“那么生活在地球上的我们呢?”
靳子衿很自然地问了一句:“是什么?”
她顿了顿,吐出那个词:“是普朗克长度。”
“连量子尺度都勉强触及的,微不足道的存在。”
靳子衿忍不住笑了起来,温言也跟着笑,两人脸上都非常愉悦。
“可是你知道吗?”她抬眸看向靳子衿,双眼亮得惊人,“就是这样渺小的我们,身体里所有的血管……也就是动脉、静脉、毛细血管加起来,如果连成一条线,总长度大约是十万公里。”
“而地球的赤道周长,是四万公里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在发光,“这意味着,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,都藏着能绕地球两圈半的生命河流。”
靳子衿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这是何等的奇迹。”温言的声音里满是惊叹,那惊叹如此纯粹,如此炽热,“如果这样想的话,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宇宙。”
“这样的生命,也包括我。”
“我是宇宙里,最独特的存在。”
“那些难过、烦恼,那些‘你要是你哥就好了’,都不重要了。”
她眼里含着光,笑容真挚又明亮:“从那以后,我开始无比热爱这个世界。”
“我爱户外活动,爱看关于生命的纪录片,爱一切活着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我想,既然当不了探索星空的物理学家,那就当守护这份奇迹的人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所以我学了医。”
话音落下,车厢里陷入一种柔软的寂静。
靳子衿垂眸看着她,看着这个躺在自己腿上的女人。
光纤灯的光在她脸上流动,她的眼睛那么亮,像两颗永恒燃烧的恒星。
透过了这双明亮的眼,她仿佛看到了对方内在的灵魂。
她在闪闪发光。
这一刻,靳子衿感到一种疼痛的吸引。
她无法控制地低下头,在温言的眼睑上落下一个吻。
那么轻,那么温柔,像雪花触碰平静的湖面。
她的指尖抚过温言的脸颊,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遗憾,和比遗憾更浓烈的爱意:“好遗憾啊。”
温言眨了眨眼,睫毛扫过她的指尖。
“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才认识你?”靳子衿看着她的眼睛,轻柔缓慢地开口:“如果早一点……”
“在你用废报纸画画的时候,在你躲在图书馆看科幻小说的时候,在你第一次觉得‘要是这个家没了就好了’的时候……”
她停顿,深深地望进温言的眼睛。
“我一定会找到你,一定会看到你,一定会爱你爱到无法自拔。”
温言静静地听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片刻之后,她伸出手,勾住靳子衿的脖子,把她拉向自己。
双唇相贴的瞬间,她们的气息融合在一起。
她们在满车厢的礼物中间,在模拟的星河之下,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。
许久,温言微微退开,仰头看着靳子衿的脸,轻声说:“不用遗憾。”
“嗯?”
“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。”她笑起来,那笑容明亮得能照亮所有过往的阴影,“我用了这么多年,才变成足够好的自己,来到你面前。”
温言顿了顿,抬眸凝望着女人的双眸,突兀地说了一句:“你知道嘛,从地球抵达月亮,需要旅行38.4万公里。”
“可是我们两个人的血管加在一起,却有二十万公里哦。”
靳子衿眨了眨眼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她到底在说什么。
温言看着她茫然的神情,抬手摸了摸她的脸,轻声开口:“我的意思是,虽然两个人在一起,无法抵达到代表人类崇高之爱的月亮,但是呢……”
“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,那我们就永远徘徊在地月之间。”
“我们可以在现实与理想的爱里,永恒漫步,探索,追求……”
“尽管无法抵达‘爱’的极致,但永远都可以一起做浪漫的梦。”
很让人弄不清头脑的一句话。
可靳子衿竟然奇异地弄清楚了,此时的温言在说什么。
她说,我不会爱你爱到超越自我,也无法做到纯粹的崇高的纯洁的无私,可我仍旧会做梦,在理智与情感里,极致地探索。
也就是说……
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,我会永远爱你。
好奇怪的表达。
难怪写不了小说。
这就是理工人的浪漫吗?
靳子衿忍不住笑了起来,俯身贴着她的额头,含笑“嗯”了一声。
第67章
时间已经很晚了,可温言却兴奋得睡意全无。
靳子衿摸了摸她的脸,问她还想做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