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还是开口了,声音很小:“温医生,我什么时候才能上手术?”
    温言看了他一眼:“你缝皮还不稳,再练练。”
    颂蓬的脸红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记笔记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    “别急。”温言说,声音放软了一些,“我刚开始学的时候,缝了一百多根香蕉皮,才被允许上手术台,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    颂蓬点了点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    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,太阳往西边沉了沉,影子从桌子的一头挪到了另一头。
    温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快五点了:“今天就到这里。明天手术,你们提前把病历看一遍,不懂的地方记下来,明天术前问我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方小夏和颂蓬收拾东西出去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温言一个人坐在长桌前,看着窗外。
    远处是一望无际的低矮平房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不远处有一片芒果林,果子已经熟了,黄澄澄的挂在枝头,一串一串的,压得树枝弯下来。
    她拿出手机,给靳子衿发了一条消息:“刚下课,带学生。”
    想了想,她又拍了一张照片,补充一句:“今天夕阳很好,你那边呢?也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夕阳吗?”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
    眨眼又是周五,晚上崔涵月来找她。
    温言一拉开宿舍门,就看到崔涵月靠在栏杆旁,拿着一杯看着她:“明天义诊,跟我走。”
    这咖啡是当地产的,温言喝过两次,特别苦,苦味从杯口飘出来,浓得像是能看见。
    她闻言双眸顿时一亮:“去哪里?”
    “一个社区。挺大的,有好几百户人。”崔涵月喝了一口咖啡,很是享受地叹了一声,“早上六点出发,你早点睡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周六一早,天还没亮透,温言就起来了。
    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,灰蒙蒙的。她换了一件旧t恤,背了一个帆布包,装了几瓶水和一包饼干,就这么出发了。
    到了楼下,车已经发动了,引擎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,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。
    崔涵月坐在驾驶座上,车窗摇下来,探出头看她,头发乱蓬蓬的:“上车。”
    同行的还有方小夏、颂蓬,和两个当地的护士。
    车子是辆老式的越野车,座椅上的皮都磨破了,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,坐上去的时候会陷下去一截。
    方小夏坐在后排,怀里抱着一个纸箱,里面是药品和纱布,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“义诊”两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。
    颂蓬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手写的病历本,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背什么。
    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,路越走越窄,从柏油路变成土路,从土路变成石子路,石子路再变成两条车辙印。
    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,从两层的砖房变成一层的土坯房,屋顶盖着铁皮,有些连铁皮都没有,就是几片棕榈叶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    温言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景色。
    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黄,稻穗在风里弯着腰,一层一层的,像是金色的海浪。
    路边的芒果树结了果,沉甸甸的垂下来,有的已经熟透了,掉在地上,烂成一团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甜味,混着泥土的气息。
    车子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面停下来。
    社区比温言想象的大,房子沿着一条土路排开,有几十户,看起来住了不少人,门前晒着衣服,花花绿绿的,在风里飘。
    有些房子刷了白漆,但大部分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黄色的土坯,墙上还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,歪歪扭扭的小人,和太阳。
    路不宽,但还算平整,有几个孩子在路边的芒果树下玩,看到车停下来,发出了欢呼声,像是在欢迎。
    崔涵月下了车,跟一个当地的老人说了几句话,语速很快,温言只听到几个单词。
    老人点了点头,转身朝巷子里喊了一声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然后回头招呼他们搬东西。
    桌子支起来,药品摆出来,简易的诊室就搭好了。
    一张桌子看病,一张桌子发药,旁边拉了一块布帘子,做简单的检查。
    温言刚坐下,就有人围过来。
    第一个是个中年女人,抱着一个孩子。
    孩子大概两三岁,脸烧得红扑扑的,蔫蔫地靠在妈妈怀里,眼睛半睁半闭的,睫毛湿漉漉的。
    方小夏在旁边翻译,声音轻柔:“烧了两天了,吃了当地医生的药,没好。”
    温言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,很烫,手心贴上去,好像贴在一个小火炉上。
    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听诊器,套上耳朵,听了听肺部,呼吸音有点粗,但没有湿啰音,又看了看喉咙,扁桃体有点红,没有化脓。
    “开点退烧药,多喝水。”她说,从药箱里拿出几片药,用纸包好,写上用法用量,“如果三天还没退,再来医院。”
    方小夏翻译过去,女人点了点头,接过药,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。
    方小夏说:“她说谢谢医生。”
    一上午,温言看了十几个病人。感冒的、腹泻的、关节痛的、皮炎的……什么都有,五花八门的,像是把全科门诊搬到了露天坝子里。
    她大学临床是学了全科,虽然不是每个方向都精通,但基础的都能处理。
    方小夏在旁边翻译,声音已经有点哑了,颂蓬负责登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两个护士发药,配合得很默契。
    中午休息的时候,温言靠在椅背上喝水。
    她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,还有十几个在等着,安安静静地站着,没有人催,没有人插队。
    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发晕,热浪扑面而来,她们躲在了廊檐下,可还是固执地排着队,眼巴巴地望着前方。
    温言见状,不由地感慨了一句:“这里的人好配合啊。”
    崔涵月坐在旁边,正在啃着一个芒果。
    芒果是当地产的,个头不大,但很甜,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,滴在裤子上,洇出一个黄色的印子。
    她一边补充能量,一边接话:“都是方院长的功劳。”
    温言回眸看向她,等待她的下一句话。
    崔涵月很自然地继续说了下去:“方院长来之前,这里的人是不敢看医生的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这里有自己的信仰,信的是巫医。”
    “身上长了东西,去找巫医画符;发烧了,去找巫医念咒;腿断了,也去找巫医。巫医说能治就能治,说不能治就回家等死。”
    温言露出好奇的样子,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    崔涵月看了她一眼,把芒果核扔进垃圾桶。芒果核砸在桶底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    她擦了擦手,趁着休息的间隙,和温言聊了起来:“你知道西盟的前身吧?”
    “知道一点。”
    “西方统治的时候,把这里的人分成三个种族,互相仇恨。”
    “你恨我,我恨你,恨了几代人。打来打去,谁也没占到便宜,倒是把整个国家打烂了。”
    崔涵月顿了顿,目光看向远处,远处是连绵的田野,有几个农人在弯腰干活,影子被太阳拉得很短,缩在脚底下。
    这里原来是没有这样的田野的,是她们来了,带来了可以扎根当地的种子。
    所以……这一片荒地,成了田园。
    崔涵月看着那片田园,语气沉重了几分:“而且当地的统治阶级,为了迎合西方,配合他们做人体实验,甚至让这些人,在当地人民身上试药、试疫苗、试各种东西。”
    “一直到独立战争打响,这里的人民,都是欧洲最大的‘实验田’。”
    “直到现在的总统上任……”
    崔涵月顿了顿,颇为感慨道,“他学了我们的模式,把人当人。消弭仇恨,组建联合政府,文明才重新回来。”
    “直到现在勉强安居乐业,才有余力考虑延续生命。”
    温言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    这双手今天看了十几个病人,开了十几张处方。她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,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。
    但她忽然想到,在某个时间之前,这里的人看到穿白大褂的人,是恐惧的。
    他们不知道白大褂是来救人的,他们只知道,穿白大褂的人会把他们当实验品,会往他们身体里注射不知道什么东西,会在他们身上划开不知道多深的伤口。
    崔涵月扭头看向她,笑眯眯的:“你知道人类文明往前迈一大步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?”
    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,如同一道道干裂的河床。
    温言点了点头,回答道:“知道。”
    “是从一根腿骨愈合开始的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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