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仙问道,无上修为,为的难道是掌控别人性命?岂不是讽刺。
檀无央脑海中隐约浮现一袂翩然的白色衣角,活像天上的皎明冷月。
客房依旧亮着烛火,那里屋的人还未睡下,檀无央上前扣门,三声停下。
“不躲了?”
景舒禾面前的棋盘落着零星几子,女人的视线还在棋盘上,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。
“你读了许多圣贤书,自小便憧憬正义,这很好。”
棋局之上,白棋被步步逼退。
“若人人如你这般,这世间倒也一片太平,”女人瞧着退无可退的白子,心情不错地勾起粉唇,“可惜……”
最后一子,尘埃落定。
檀无央从旁看着那局博弈,偶尔偷瞄一眼女人的神色。
她记得自己似乎是带着不解和戒备来的,可到了这里,怎么莫名生出一种心安和心虚。
“没有原因,杀了便是杀了,将来说不定还有更多,我若就是这般随心所欲之人,檀儿可还要信我?”
景舒禾此时不仅脸上挂笑,还抬头朝她望了过来。
檀无央生硬地转开视线,理不直气也壮地小声反驳,“为何大人说话总要如此拐弯抹角,你直说我也能听懂。”
——可是这人终究是隐瞒身份而来,像是隔着一层薄雾。
但既然对方不想说,她便也不多问。
“走吧,陪我去见人。”
小孩子还在出神之际,女人将一冰凉的物什贴在她侧脸。
铃铛在摇晃之际发出清脆响声,雪魄似的铃身泛着极淡的青色,宛若霜花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给令仪买的拨浪鼓,便把这个给你吧,”景舒禾眉眼含笑地盯着她,佯装收回,“不要么?”
一只小手飞快地将那银铃拿走。
三日之约已到,一人一鬼恭敬地将那张纸递了回来。
只是阿桃的神色多少有些不自然。
“考虑得如何?”
楚清垂眸浅笑,眼底淡然,“多谢仙长,还是罢了,那些人大抵是容不下我们的。”
神魔异道,人鬼殊途,在诸家仙门眼中,怕是不能容忍的荒唐事。
“三千年前,有位最接近神格,即将飞升上界的剑仙,天赋卓群,风光恣意,却一朝陨落,令世人叹惜。”
景舒禾悠缓的语调轻轻上钩,“论及缘由,众说纷纭,有的说那剑仙走火入魔,还有的说是为当年魔尊所害…”
“我这儿倒还听过一个不一样的版本。”
女人一句话,将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部拉了过来。
“说她有一心上人,堕化成魔,她是为那心上人而死。”
只是究竟是怎么死的,便不得而知了。
这个版本自然没什么人相信,后来编成话本才流传下来。
三千年前的事,现在自然也没什么人感兴趣了。
檀无央只是支着耳朵听。
不管掰着手指头怎么算,三千年这个数字都离她太远。
“楚小姐,你说的不错,人鬼殊途,神魔异道,”景舒禾收敛了笑意,“即便能化去怨气,阿桃姑娘终究是鬼身,你肉体凡胎,抵抗不得。”
鬼气缠身,短短的相守时光也只有痛苦。
楚清的脸色愈发苍白,这些结果她自然想过。
只是人心贪婪,所以不愿放手罢了。
“两位若是信得过我,我可以为你们指一个地方,不会有人知道阿桃姑娘的存在。”
末了,景舒禾极其善意地提醒一句,“这不是帮助,而是交易。”
“江离姐姐,世人向来痛恨魔物,可前朝十代,人间的史书都并无记载。”
檀无央两手撑起下巴,有些不解。
她从小就被保护得极好,通晓古史熟读圣贤,却对这千里之外、仙魔相斗的事一概不知。
这种水火不容,究竟该追溯到何时。
端坐在软榻上的女人细细看着纸上的内容,一边回答她的提问。
“妖魔鬼怪,乃天道降于世间,这其中,魔鬼二者,便是这世间人性最阴暗、最卑劣的部分所化。”
好在如今的幽冥界鬼主是个修为甚高,治下有方的主,杀伐果断,倒是能让手下那些化形的小鬼安安分分。
但若是成魔,便是彻底失了神智,为破执念可以无所不用,贪婪而卑劣,心狠手辣。
也好在魔族如今元气大伤,内部斗乱,在极远的冰原一带,不敢随意来犯。
——所以才要降妖除魔,匡扶正道。
“毁去这二者,便是护卫天下太平,这是自古而来便定下的规则,也是各个仙家相守的初心。”
檀无央不说话了。
自古而来便定下的规矩,面前的女人偏要反其道而行。
“那她们二人能去哪里?”
女人伸出手,轻薄的纸张便被细细的火苗燎起,那张精致的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高深莫测的难辨,故意卖了个关子。
“等你该知道的时候,你会知道的。”
*
距皇城不足千里的龙渊镇。
暮色已深,林间的小径蒙上黯影,老树歪斜着枝干,枯叶尽落。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,只剩下一线灰蒙蒙的天光,勉强照亮前路。
密林之上,青衣少女御剑而来,在看清一大一小两人时,嘴角不禁抽动。
白衣女人身量修长,腰肢纤细,美眸半阖,坐在琴身如舟的星渺之上,耐心且温柔地指挥。
“抬手,挺腰,核心稳固。”
“江离姐姐,是这样吗?”檀小少主额角冒出细汗。
景长老轻轻点头,瞧着一副悠然闲适的模样,该是很满意的。
作为年纪最轻的长老,又常年足不出户,以及这样那样的原因,月瑶师君是不曾收徒的。
舒冉记得,她的师尊曾跟她提过原因,是月瑶长老自己说,自己平日舒坦惯了,也教不好,还是莫要祸害别人家的孩子了。
檀无央还在举着羽扇轻轻扇风,一边随手赶走几只蚊虫。
不收徒。
看缘分。
舒冉压平自己的嘴角,恭敬地合手行礼,“师——江小姐,小少主,前面就是龙渊镇。”
“抓紧赶路吧,”景舒禾起身,往小孩子怀里塞了两个鸭蛋大的夜明珠,故意拉长声调,“若是运气好,说不定又能碰上个无头尸体,或者……吃小孩的精怪?”
檀无央当然是不信的,可是瞧着这四下无人又黑黢黢的,还是有点发怵,悄摸往景舒禾身边靠近一些。
尔后她就听到女人喉间溢出的低笑。
“这两颗夜明珠你拿着玩儿,就当作小少主方才辛苦的报酬。”
舒冉看着那两颗“夜明珠”,眼珠子再次瞪大。
这可是龙族遗物,能铸法器用的,指甲盖儿大小的就是十万灵石起价!
舒冉抬头看了看天。
今晚看不到月亮。
她有些嫉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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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着什么缘分啊不强求啊…见面没几天就把宫铃套小徒弟身上了
心痛[爆哭]评论区好冷清,补药肘,泥们补药肘哇[爆哭]
既然如此提前预告一下吧,第一卷在14章结束[加油]
第7章
说起来,这龙渊镇本是中州一不起眼的小村镇,运气好出了个寒门状元,便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令人惋惜的是,那状元刚刚中第,才不过三十便死于黄疸,家中双亲离世,也没留个子嗣,只剩个过门不久的妻子。
人生莫测,盛极而衰,也是一件令人唏嘘的谈资。
天色全暗,三人最终还是在龙渊镇前不远的城里落了脚。
这里倒是热闹得很,夜市灯火长明,在青石板路面上浮动起光影,蒸糕摊上传来淡淡的桂花香甜。
客栈里三三两两坐着闲谈吃喝的住客,看到来人时不禁频频侧目。
那人虽是一身素衣广袍,却美如画中仙人,偶尔露出的腕骨如山巅新雪,莹白一色。
——那帷笠之下定是特别的人物。
她对周围的视线却浑然不觉般,身旁的粉面小儿气鼓鼓地撅着嘴,被她好心情地戳戳脸颊,便更气了。
舒冉对月瑶师君这副本欲低调却总是过分招摇的场景早已见怪不怪。
她一言不发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个钱袋子,在这位同样呆愣着的掌柜面前稀稀拉拉倒出一堆碎银。
“咦~俺这儿地地道道的正经地方,恁弄啥嘞这是?”
掌柜的强烈怀疑,这两个天仙似的人物和一个芝麻大点儿的小妮娃是来砸自己招牌的。
“掌柜的,三间上房,顺便送些吃食上去,还有……”舒冉笑着将银子往前推了几下,压低声音道,“是想跟您打听一下,隔壁那龙渊镇——”
掌柜的脸色瞬间晴转多云,“不中不中,这钱咱收不了。”
两个人将那堆银子推来推去的,不知舒冉又说了什么,那掌柜的一脸为难,小声嘀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