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孩子抖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,没有听到回应。
她微微侧头,坐在身边的女人仪态端庄,半垂着挺翘的长睫,一瞬不眨地盯住她,好像有在认真听。
——根本没认真听嘛,明显是在发呆!
小少主觉得自己又被无视了,正要发作,便听见那道轻缓好听的声音响起。
“就这些?没有要问的了?”
檀无央看着那张脸,像是突然定住了一般。
她忽然神游,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她们第一次见面,她一直看到的都是一张过分好看的笑颜。
此时,那张脸完全收敛笑意,甚至夹杂着几分冷淡和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。
景舒禾只是不错眼地看着她,语调无异地一一回复,“那些人是死于意外,人为痕迹都已经清理过,查也查不出什么。这件事还要继续查,你所说的尸首异常,也是我要调查的真相,至于给她们的东西……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。”
檀无央抱紧了怀里的星渺,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,压得她极其难受,眼眶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温热的泪。
在眼泪要落下的前一刻,她终于又听见熟悉而令人安心的轻笑。
“害怕么?”
檀无央偷偷地擦去眼角的泪,也不抬头看她,只是摇摇脑袋,闷声闷气地回复,“没有,我不害怕。”
“为何不继续问?你该问问,我一个仙门之人,不以降妖除魔为目的,反而将一个说不定会肆意作乱的厉鬼留在世间,甚至操控那厉鬼随意杀人。”
景舒禾垂眼盯着那快要低到地上的脑壳,将小家伙的脑袋慢慢抬起,“这些檀儿不是都不理解么,为何不问?”
檀无央咬着自己的唇瓣,什么也没说。
她确实不懂,阿爹阿娘并不教她什么除魔卫道的道理,只是让她多读书,若是遇上难以抉择的问题,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就好。
做人做事,全凭心意,不一定非得讲究个是非曲直。
“我以后会懂的。”
车厢内是长久的沉默,在景舒禾意兴阑珊地松手时,她听到一道小小的声音。
“阿娘说,求人解惑前须得三思,”檀无央悄悄打量着女人的脸色,试探道,“我思考以后,觉得你必定有自己的原因,只是我暂时还没想出来。”
檀无央话音刚落,行进中的马车缓缓停下,终于回到城主府。
女人唇角微微提起,先她一步起身,走过她身边时,檀无央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被人揉了几下。
“你还小,莫要如此轻信旁人,即便是那些宗门能士,大多也绝非善类。”
——可你看起来分明心情不错的很。
当然,这话檀无央只敢在心底小声嘀咕。
勤勤恳恳抱着法器从马车上跳下来,檀无央同样注意到了那个在府门前出现的陌生面孔。
那负剑的少女面容清和,正欲躬身行礼,“月——”
景舒禾喉间逸出低低的咳声。
舒冉立刻了然,只是微微弯腰,言简意赅道,“我来护卫您的安全。”
作为掌门座下首徒,舒冉自然是聪慧机敏,年轻尚轻已经在协助打理宗内事务,逢人做事也滴水不露。
景舒禾微微颌首,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“令仪,你下山历练时,可有去过什么有趣的地方?或者好吃的吃食?”
她这个师侄哪里都好,坏就坏在做了唐烬的徒弟,一个板着冷脸一个端着仪态,唐烬忙得根本没时间亲自教导徒弟。
好端端一孩子,绝对不能长成她师兄那般循规蹈矩之人。
“没有,师君这是何意?”
女人难得露出疼惜晚辈的神色,“本座明日给你买。”
……
抱着星渺的小孩慢慢挪到景舒禾身边,拱手行礼。
舒冉的曈眸稍动,视线落在那孩子身上一瞬,很快敛去,笑着问候,“檀少城主,在下舒冉,是江离小姐的随身护卫,日后请多关照。”
檀无央慢半拍地抬头叫人,“舒冉姐姐,请多关照。”
她现下感受不到别人的灵气,也无从感知旁人修为,但面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简简单单的护卫。
再想想今天经历的一切,檀无央恍恍惚惚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:她身旁的女人很神秘。
“回去睡吧,很晚了,明日不是还要去学堂么?”
女人对她笑得很温柔,将星渺从她手中接过,和在马车上时恍如两人。
檀无央点点头,朝两人行礼后才离开。
无形中和景舒禾平辈的舒冉脸上依旧端着温婉可亲的微笑,在看着那小小的人儿进门后才开口,“月瑶师君是要收她为徒么?”
“何以见得?”景舒禾手中的星渺变幻着形态,最后化成一支玉笛,“凡事都要讲求个缘分,不可强求。”
舒冉点点头,目光在那不爱理人的法器上飘过一眼,想到自己此行而来的目的,神情严肃,“师尊托我带话,近来宗里收到不少百姓的求助,但都集中在皇城附近,很是奇怪,师尊认为应该和皇城那具凶尸有所关联,便让我随师君一起前去查看。”
整理衣角的女人动作有略微停顿,“不在锦州?”
舒冉理解的透彻,试探着问道,“师君是想带着那位小少主一起?”
星渺在掌心发出细微的震动,被景舒禾强行按下,女人垂眸瞧了一眼,缓缓开口,“自然是要带着的。”
沉寂三千年的极品法器,灵魄附身,灵力深厚。
各宗各派内,怕是也没有几位大能能够与之抗衡。
偏偏毫无条件地对她认了主,护着她这招魔引邪的极阴之体,说出去怕是无人相信。
她这法器…对那孩子倒是喜欢的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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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君:对除自己师尊外的,同为师者的长辈统称
(没有官方注释,纯属作者杜撰)
第6章
今日学堂放学得早,或许是因为这是檀无央留在学堂的最后一日,夫子格外宽容地没有让她再跑去什么地方写感想,也不曾抓她出去抽背。
秦清洛哭得惨兮兮的,抱紧檀无央的胳膊不松手,“漱玉,你这一走是不是就不回来了?”
“什么不回来了?你听谁说的?”檀无央拖着自己身后的人形包袱往门口走去。
“街巷传闻啊,说你被仙门中人收作弟子,很快就要去拜师求学,家家户户都是这样说的。”
“小少主,这边。”
秦清洛顶着红红的圆杏眼看过去,短暂地止住哭声。
凤眸柳眉,肤如凝脂,面如春风。
——真是顶顶好看的人,这就是要收漱玉为徒的师尊吗?
想着想着,要和好伙伴离别的小朋友便又想哭了。
舒冉不明所以地抬手抚摸自己的脸。
——很吓人吗?还是她的表情太生硬?竟然能把一个半大的孩子吓哭?
“乖,莫要哭了,这个送你。”舒冉摸摸秦清洛的脑袋,将手中的拨浪鼓递到她面前。
这是她那—尊老爱幼—貌美如花—财大气粗的亲亲师君今日特地给她买的。
月瑶长老今日闲来无事,带着她在这锦州城内绕了一大圈。
嘴上念叨着要带她领悟一番人间滋味,脚步一转就进了衣裳铺子。
“师君,用此等布料给…做夜行服?”
“嗯,来不及回去了,加紧赶制,钱不是问题。”
简直是暴殄天物,那可是买都买不到的灵锦紫绸,若是穿在身上,抵挡化神一击不是问题。
此等贵重之物,隔壁玄天阁的阁主为了自家小徒弟好说歹说要了许多次,景长老都没给。
舒冉的目光默默移向檀无央,想起自己那日理万机的掌门师尊,莫名牙酸。
不收徒。
看缘分。
她信个鬼。
“阿洛,流言止于智者,”檀无央连着跳下两个台阶,安抚着对自己依依不舍的人形包袱,“我很快就会回来的。”
*
夜阑人静,孤灯高悬,在侧墙投下一道长影。
景长老已然在房内静坐半个时辰,面前的案几上,黑白棋子铺开棋盘,杀气暗涌。
虽说那晚的法子稍微激进,她本身也算不得什么菩萨心肠的善人,所以意在提醒,也意在敲打,更是告诉檀无央,她并不高尚。
景舒禾指间的最后一枚黑棋落下。
满盘皆输。
这小家伙竟然整整两天都不来见她。
檀无央踩着月光从主厅退出去,脚步停滞少许后挪动到后院。
方才她想问,江离姐姐究竟是什么人。
阿爹阿娘只说勿要多想。
勿要多想,便是承认,且是阿爹阿娘都不敢随意冒犯之人。
檀无央抬首看那天空中的圆月,唇线抿直。
那些人确是该死,但也该由律法定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