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

    地下传来鱼侑棠满含厌弃的声音,也恰好打断了两人的谈话。
    这间地下室深埋于地脉阴煞之处,仿佛是巨兽腹中的胃囊。只有镶嵌在墙壁上的几盏明火,忽明忽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,潮湿的霉味、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    地面并非平整的石板,而是凹凸不平的天然岩层,缝隙中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,是累月浸透的血水,汇聚成一条细小的溪流,流向四面八方的角落。
    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,生锈的铁链垂落下来,末端连接着森白的骨刺或扭曲的金属钩。
    几乎无需过多猜测,该是有不少妖族在此丧命。
    “他身为王族,在这里…难怪要掩人耳目,”看清角落白骨后鱼侑棠脸色瞬间煞白,只觉胃中一阵翻山倒海,“我有些难受。”
    身旁的二人虽然未出声但也同时蹙了蹙眉,三人分开四下摸索,最后慢慢凑近在一个地方。
    这般惨绝人寰之地,一面平整干净的墙壁实在是过于怪异了。
    “这面石墙似乎还有玄机。”
    明月伸手在墙壁之上轻轻抚过,在碰到一个不易察觉的凸起,不太用力便能轻易推动。
    那堵石墙在机关的轰鸣声中缓缓下沉,混合着腐朽与阴浊气息的气流扑面而来,跳动的火光将里头照得明暗不定。
    “小心。”
    三人以格外警惕的姿态往里探步,檀无央在踩到地面上某个异物的瞬间突然顿住。
    石墙内并非空无一物,而是铺满了各色妖丹。这些妖丹散发着或强或弱的灵光,有的如拳头般大小,有的则小巧玲珑,颜色各异。
    在妖族王储的寝宫地底下,竟堆积着如此多的妖丹。
    鱼侑棠几乎头皮发麻,倒抽一口凉气道,“他竟然——”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檀无央突然出声,眼神望向角落的黑暗处,在身旁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时,扶摇已经径直往那个地方刺去。
    锁链曳地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,那里赫然是一道看不真切的身影,见势不利想要跑开,竟然直接拉开了他背后的另一堵石墙,又是另一条通道。
    “糟了,”鱼侑棠暗叫不好,“快跟上他。”
    好在有锁链声作引导,三人脚步不慢,但这各个分叉路与通口犹如庞大迷宫,在紧追不舍一段时间后,前方的锁链声突然诡异消失。
    “等等,这难不成是诱饵?”鱼侑棠也突然发怵,“还是我们中了幻术?”
    不应当吧,以她们如今的修为,若是连檀无央都中了这幻术,那厌歌也太过深藏不露了。
    “不…”檀无央回头看了一眼早已变换了阵型的迷宫,瞳孔也不自觉微微颤动,“他的气息是突然消失的。”
    那是个妖族,虽然气息孱弱但一直活着,就在方才短短的一刹那,突然死去。
    可这迷宫应当只是排列复杂,并无任何机关暗器。
    原因定然在那妖族自己身上……可究竟为何?
    祭典之上,景舒禾看着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身影,不动如山。
    “阁主大人,您就派那几个小虫往我宫中去,真当我发现不了么?”厌歌声音压得极低,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,手中一只蛊虫被他轻易捏碎。
    “殿下真会开玩笑,”女人回以一个疏离客气的微笑,“本座今日坐在这里,不就是在等着殿下发现么?”
    “我瞧其中有一个阁主大人格外中意,”厌歌嘴角勾着一点冷讽的弧度,“待祭典结束,我便自作主张送您一份礼物,预祝二位…情深似海,生死相随。”
    第59章
    三人在原地站了将近两刻钟,已然摸清楚这是来回变换的迷阵。
    甚至无需摸索,在身侧的石墙再度缓缓转动时,她们便瞧见那躺在地上的男妖。
    七窍流血,面色惨白如霜,手脚皆被锁链捆绑,锢出青紫的痕迹,胸口之上一点黑色,是只刚刚死去的蛊虫。
    檀无央只瞧了一眼便挪开视线,也算是印证了她心中猜测。
    远在祭台那里的厌歌,能够察觉寝宫之中的一举一动,这被厌歌操控的男妖不过是引诱她们的诱饵。
    “我们该如何,回去?还是继续往前?”
    明月收敛识息,顷刻间已然推算出迷阵的变换诀窍,若是她那自傲轻佻的师尊在,怕是会狠狠嘲笑这不过是小儿玩闹。
    来都来了断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,何况既然已经被厌歌发现,她们再回身也不见得就能安然出去。
    三人不动神色地对视一眼。
    “不过他在这地下兴师动众,建造如此庞大的地宫,这都臭了,竟无人发现么?”鱼侑棠蹙眉捂了捂口鼻,面前径直迎来一阵腥臭,越往里走越是明显,可见那厌歌当真是胆大包天。
    这无心之言倒是让檀无央稍稍一顿,识海中瞬间浮现这座妖族宫殿的地势全貌,整件事便显得越发怪异了。
    “这地宫走势…似是西北。”
    往西北去乃是妖王住处,出口若是直直通往妖王寝殿还无人发觉,事情就有些不对了。
    “如今我们未曾与那位妖王见过一面,”明月神色平平淡淡,替檀无央将未出口的话说了出来,“谁又知那妖王是否存活,早便遭其毒手也不无可能…”
    “等等,”依旧走在最前的鱼侑棠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两人安静,“有呼吸声。”
    在这安静到诡异的地方,那时粗时浅的呼吸声犹如在耳边回响,又在某个瞬间,化作凝成实体的利剑般刺来。
    “左前!”
    墙身坍塌发出巨大的轰隆声,碎石飞起如暴雨般四溅,明月以极快的反应祭出一道符篆。
    “去。”
    透明而坚固的光罩将碎石悉数挡住,尘土飞扬之后,庞大身躯的妖以一种奇异姿态匍匐在地,周身布满了粗糙嶙峋的结节和仿佛血管般搏动的暗紫色纹路,头发散乱,曈孔是昏沉沉的灰色。
    似乎是妖,但心智全无,分明已经修成人身,却保留原始的妖性爬行在地。
    “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?”鱼侑棠曈孔微微瞪大,“我都无法觉察其修为,怎会还未开智?”
    她如今即将突破元婴,这妖物若是与檀无央同为元婴期,怎么也不会还未褪去妖性。
    “不论开智与否,今日若是不能将它斩杀在此,我们都要丧命。”明月五指间皆是图式繁杂的符咒,拔地而起的庞大水柱凝成啸龙,将那浑身戾气的妖物包裹缠绕。
    “且慢,你们有没有觉得…”扶摇在手中已是轻轻嗡动,檀无央犹犹豫豫,识海中来回搜寻着这张面孔,“它似乎有些眼熟。”
    灵力四溢的龙身几乎没有破绽之处,失了神智的妖并未轻举妄动,倒教鱼侑棠和明月有空细细打量。
    虽说曈孔中尽是眼白,神情凶恶,但这妖的五官面孔竟是清晰可辨,且仔细看去模样周正,越瞧越像…
    “厌曲?!”
    *
    “父王,您若是身子不适,今日便由儿臣来吧。”
    分明该正值壮年却宛如油尽灯枯的妖王被厌歌厌曲一左一右搀扶着,在往主位前去的路上,有意在女人身边停下,颤颤巍巍颌首行礼。
    景舒禾淡淡垂眸看着面前已是老状的妖王,微不可察轻蹙起眉。
    在这种场合,厌歌此言多少不太妥当。
    祭典是要点亮祭火的,自古往来这差事都是妖王妖后才有资格,再不济也该有下一任继位者暂代,在众妖之前说出这话,无疑是不顾明面和谐了。
    不过这妖族王室倒是深藏不露,不说妖王如今身体状况有异,便是这对兄妹也是针锋相对,明面上却一片祥和。
    “大哥,父王如今只是身子不适,你便如此心急了?”厌曲笑迎迎接过了话头,上挑的眼尾处是一抹深红,眸光犀利。
    “好了,”妖王迈着缓而沉重的步子,坐上主位时眉宇间尽是疲态,“你们一起,开始吧。”
    厌歌轻嗤而笑,遥遥望向高立的祭台,羌婆婆已经完成诵词,只需两位王储前来点上祭火,在与厌歌视线相触时缓缓避开。
    他掌心的蛊虫已然蠢蠢欲动,迫切需要旁人的血液来滋养。
    “殿下——”
    旁边随侍的侍卫已经将火引递到厌歌厌曲手中,自宫殿方向遥遥飞来一身戴盔甲的半马半人妖,因为太过着急而摔在半路。
    “寝宫有外人闯入!打伤了宫中的侍卫和几位工匠,还——”
    时机正好。
    厌歌嘴角轻轻提动,很快又面容严肃,冷声开口,“是何人擅闯?”
    前来通报的马妖神情一滞,按照殿下的交代,待那三人死在地宫后便要嫁祸给王女,以王女殿的腰牌作借口,说这些外来修士与王女早有私通;便是未死……
    地宫直通妖王寝殿,里头藏着的乃是早该身死的妖后,需以妖丹滋补,妖王如今这副病烛残年的模样,也确实和妖后脱不了干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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