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望着灯光下沈欢颜清冷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块看似冰冷的冰山之下,内心还是有火热一面。
她没有追问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心底那片因周芷兰而笼罩的阴霾,悄然散去,露出了晴朗的天。
周芷兰的暂时收敛,让军校生活看似重回正轨,可水面下的暗流仍在不经意间流露端倪。
格斗训练场气氛灼热,叶梓桐此次的对手是刘逸飞。
一个出身黄埔、心气极高的男学员,对非嫡系学员向来带着轻视,尤其对背景存疑的叶梓桐,更是毫不掩饰敌意。
对练开始,刘逸飞攻势迅猛凌厉,显然想凭力量跟技巧彻底压制叶梓桐。
几个回合后,他抓住叶梓桐一个细微破绽,猛地贴近。
一记标准的过肩摔脱手而出,动作又快又狠!
叶梓桐只觉天旋地转,身体瞬间失衡,重重朝训练垫摔去!
这一下力道极沉,周围甚至响起学员们低低的惊呼。
然而,就在叶梓桐身体被甩出的刹那,场外一道深蓝色身影几乎是本能地向前疾跨一步,是沈欢颜。
她此前一直静立在场边,面色淡然,可在叶梓桐被制住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
右手已条件反射般按在腰侧训练匕首的柄上,身体微微前倾,摆出了极具攻击性的戒备姿态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,几乎无人察觉。
直到看见叶梓桐落地时巧妙卸去大半力道,又以一个利落的翻滚迅速起身。
除了衣衫微乱并无大碍,沈欢颜那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。
按在匕首上的手缓缓收回,垂落身侧。
她的脸上瞬间恢复了惯有的清冷,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出现。
可叶梓桐看见了。
她起身拍打尘土时,目光精准捕捉到沈欢颜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,以及她松开匕首时那细微的动作。
心底蓦地一暖,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叶梓桐站直身体,隔着几步距离,朝沈欢颜的方向,挑了下眉梢。
沈欢颜接收到这个眼神,面上不动声色,视线却下意识地移开,耳根悄悄泛起一丝热意。
这种被看穿的感觉,让她有些懊恼,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射击训练场换上了新一批中正式步枪。
叶梓桐领到的这支,准星似乎存在细微偏差,或是她的肌肉记忆尚未适应这种变化。
接连几次射击,弹着点都偏离靶心,甚至有一次直接脱靶。
黑旗升起的瞬间,旁边几个学员的嗤笑声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。
叶梓桐蹙紧眉头,再次举枪尝试调整,可总觉得哪里不对,手感始终差了一截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冷的身影无声地停在她身侧后方。
沈欢颜没有像旁人那样上手纠正姿势,只是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,声音清晰传入她耳中:
“你的肩胛骨,再放松一点,过于紧绷会影响枪身自然指向。”
“视线,与照门最上沿平齐,不要刻意下压。”
“注意呼吸节奏,在呼气末、吸气初的间隙击发,那是身体最稳定的瞬间。”
指令清晰,没有多余的话,句句都切中要害,尽显对武器性能的理解。
叶梓桐依言调整。
放松肩胛,校准视线,稳住呼吸……
她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沈欢颜话语中的细节,再次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子弹呼啸而出。
报靶员立刻举起红旗,正中靶心!
叶梓桐心中一喜,下意识地回头,想与身后的人分享这份小小的成功。
目光撞进沈欢颜的眸子里。
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,一丝赞许一闪而逝,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静。
虽只有一瞬,叶梓桐却看得真切。
这份并非刻意流露的认可,比任何直白的夸奖都更让她心头悸动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对着沈欢颜,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,眼里满是成就感。
沈欢颜被这笑容晃得有些不自在,微微别开脸,语气平淡:“记住这个感觉,继续练习。”
说完,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靶位。
只是转身的瞬间,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,快得如同错觉。
训练场上,枪声此起彼伏。
喧嚣之中,两人之间那份下意识的守护,将彼此的距离,悄悄拉得更近。
第17章 念入缝隙
密报课的教室里,苏婉君教官平和清晰的讲解声。
今日教授的是书籍密写的进阶技巧。
借特定页码、行数的文字首字母或符号,拼接成全新信息。
“譬如以《红楼梦》第xxx回第x行,取每句首字可组成宝黛情深,这仅是基础。”苏婉君在黑板上写下示例,语气转而严肃。
“真正的难点在于约定复杂规则,或是隔页取字、跳行选取,或是结合标点位置传递指令与坐标。这要求收发双方对母本书籍烂熟于心,记忆力更需分毫不差。”
叶梓桐与沈欢颜相对而坐,面前摊着同一本旧版《三国演义》。
按苏婉君布置的题目,两人各自低头在草稿纸上推演组合方式。
沈欢颜眉宇间凝着惯有的专注,手指无意识轻点书页,显然已全然投入。
叶梓桐蹙眉思索,时而疾笔书写,偶尔抬眼望向对面,见沈欢颜沉浸其中,便也收回目光,重新回归自己的推演。
突然,教室门被轻轻敲响。
政治部主任张明远那张严肃刻板的脸出现在门口。
他对苏婉君微微颔首,目光随即落在沈欢颜身上:“沈欢颜学员,出来一下。”
教室内瞬间安静,所有学员的目光都带着诧异。
张主任亲自来课堂叫人,实属罕见。
沈欢颜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却仍依着良好教养迅速起身,轻整仪容,平静地走了出去。
走廊上,张明远没有多余寒暄,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封着火漆样式的信封,递向沈欢颜。
信封上无署名,只印着沈家独有的暗记。
沈欢颜接过信,指尖触到封蜡的刹那,心莫名一紧。
她接着拆开封口,抽出信笺,目光扫过父亲沈文修那熟悉却略显急促的工整字迹。
“祖父沉疴骤重,医石罔效,已至弥留。念及祖孙之情,速归,见最后一面……”
“那个素来不苟言笑,却会在她取得佳绩时微颔首欣慰的老人。
一手撑起沈家亦是她心底遥远坚实依靠的老人……
真的要离开了?
悲痛与突如其来的无措,瞬间冲垮了她素来维持的冷静自持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,顺着苍白脸颊滚落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强忍着不让哭声溢出,单薄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张明远看着她这副模样,刻板的脸上难得没露出不耐,只公事公办地低声道:“情况特殊,校方特批你一周假期,即刻动身。去吧,收拾一下,车子在门口等你。”
沈欢颜仿佛没听见这话,只沉浸在浓稠的悲伤里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捏着那封沉重的家书,重新走回教室的。
沈欢颜推开门的瞬间,所有学员都看清了她红肿的眼眶未干的泪痕,以及那份失魂落魄。
与平日高傲清冷的沈欢颜,判若两人。
叶梓桐自她出去后,便一直留意着门口,
此刻见她这般模样,心猛地一沉。
她立刻起身迎上前,扶住沈欢颜微微发颤的手臂,声音担忧:“欢颜?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
沈欢颜抬起泪眼,望向眼前这个唯一敢靠近敢询问她的人。
一直骄傲的她,终在叶梓桐面前彻底断裂。
她再也顾不得仪态与清高,哽咽着,近乎崩溃地低语:“爷爷,我爷爷他要不行了。家里让我回去……”
一向挺拔骄傲的沈欢颜,此刻脆弱。
叶梓桐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住。
看着沈欢颜泪流满面的模样,密报规则,课堂纪律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。
她下意识收紧手臂,稳稳托住沈欢颜,声音放得轻柔:“别怕,我在这儿。我帮你一起收拾行李。”
沈欢颜没有拒绝,任由叶梓桐扶着自己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走回座位。
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叶梓桐肩上,汲取着那一点点难得的温暖,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叶梓桐的衣襟。
苏婉君教官望着这一幕,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出声制止。
这堂课,注定无法继续了。
苏婉君教官望着沈欢颜强忍悲痛几欲坠倒的身影,又见叶梓桐毫不犹豫上前搀扶的模样,心中已然明了。
她缓步走下讲台,来到两人身旁,声音比平日温和了许多,对叶梓桐低声嘱咐:“叶梓桐,你先陪欢颜回去,好好照拂她。今天的课不必记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