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淡然笑意道:“宋小姐,有些事,过去了就该让它过去。当年在军校,你就已经输了。怎么,到了津港,还想再试一次?”
她的话点到为止,却戳中了宋婉宁最痛的伤。
对沈欢颜求而不得,对叶梓桐嫉恨陷害,最终反遭败露被开除的耻辱。
宋婉宁的脸“唰”地一下气得铁青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,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她狠狠瞪了叶梓桐一眼,又怨毒地瞥了眼旁边安静等待仿佛事不关己的沈欢颜,这才踩着有些踉跄的步子,快步冲出了文印室。
直到高跟鞋的声响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叶梓桐才忍不住肩膀微微抖动,低低笑出声来。
压抑了一天的烦闷,似乎都随着宋婉宁那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背影,消散了大半。
沈欢颜这时也收拾妥当,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眼中却没什么笑意。
她低声提醒:“好了,别笑了。她现在是暂时压着火,但以她的性子,这仇算是结死了。龙川那边不知道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,我们更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叶梓桐收敛笑容,点头恢复了正色:“我知道。刚才也是故意再激她一下,让她更失态些。中村看着呢。”
她朝中村惠子的方向示意性地瞥了一眼。
果然,中村低着头看文件,但嘴角那丝带着厌烦的抿紧,显然是听到了门口的简短交锋,对宋婉宁的印象无疑又差了一分。
两人一同走到中村惠子桌前,规矩汇报:“中村女士,今天的任务已全部完成。若没有其他吩咐,我们先下班了。”
中村惠子抬起头,目光在两人平静的脸上扫过,又似乎无意地掠过门口宋婉宁离开的方向,点了点头。
她语气平淡:“嗯,回去吧。明天准时到岗。”
“是。”
走出商会大楼,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,吹散了楼内积攒的窒闷。
她们直到转过街角,确认脱离了可能的视线范围,叶梓桐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她回想起宋婉宁最后那副气得发疯却无可奈何的模样,忍不住又畅快地笑了起来:“你看到没?她那脸,青得跟什么似的!还以为是在学校那会儿,谁都得让着她呢!”
沈欢颜也微微弯了弯唇角,但很快又蹙起眉头:“是挺解气,但梓桐,我们没时间一直跟她玩这种小学堂斗气的把戏。中村今天虽对她不满,但距离把她赶走还远得很。上岛和龙川把她塞进来,肯定还有后续动作。我们必须抓紧时间,推进我们的计划。”
“嗯。”叶梓桐的神色也严肃起来。
“宋婉宁经此一遭,心里肯定更恨,也更急于找机会扳回一城,或是立功表现。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。我们要尽快把诱饵准备好,创造一个让她自己往坑里跳的局面。而且必须是那种,让中村觉得忍无可忍、必须将她清除的‘错误’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,身影被路灯拉得修长。
短暂的轻松过后,是更深沉的筹谋。
“我这边筛选旧文件已有眉目。”沈欢颜压低声音道。
“找到两份前年商会试图垄断本地桐油采购时,与几家中间商签订的意向书草稿。后来因为法租界施压和价格谈不拢,这个计划就搁浅了。文件本身已经过了保密期,但里面涉及的几家中间商关系,还有当时给出的底价,若是现在泄露出去,很可能会干扰到上岛目前正在进行的、对同类物资的隐秘收购计划。这份文件的分量不算重,但足够让中村认定宋婉宁愚蠢地泄露了潜在商业信息。”
“很好。”叶梓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。
“分量恰到好处。不能太重,否则追查起来动静太大,也不能太轻,否则中村可能只当是小事,训斥几句就过去了。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。接下来,就是如何自然地让这份文件混入宋婉宁能接触到的待销毁文件中,并且确保她会处理不当。”
两人接着低声商议着对付宋婉宁的计划细节,不知不觉已走下电车,步行回到福熙路那熟悉的巷口。
春末的晚风裹挟着一丝凉意,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。
巷口昏黄的路灯下,竟比平日多了一道佝偻的身影。
那是位身着打了补丁的灰色长衫的老先生,头发花白,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。
他坐在小马扎上,面前铺着块辨不清原色的粗布,布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物什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。
始终紧闭着,眼窝深陷,显然已失明多年。
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棍,静静地在巷子来路的方向,仿佛在等候什么。
当叶梓桐和沈欢颜的脚步声临近时,老先生忽然微微侧头,开口:“两位女士,请留步。”
叶梓桐和沈欢颜皆是一愣,警惕地看向这位陌生的盲眼算命先生。
津港本就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,路边的算命摊子并不少见,可主动叫住路人的,往往不是强拉生意,便是另有蹊跷。
“老先生有事?”叶梓桐下意识将沈欢颜往身后挡了挡,语气客气,却带着几分疏离。
盲眼老先生脸上露出一丝洞悉般的淡笑,并不介意她的防备,只是缓缓道:“老朽在此等候有缘人。今日与两位女士路遇,便是缘分。若是信得过,老朽可免费为二位占上一卦,不准不要钱,准了……随缘给个馒头钱便是。”
他语气平和,带着旧式读书人的儒雅,与寻常江湖术士的油滑截然不同。
“封建迷信,不可信。”叶梓桐皱了皱眉,拉着沈欢颜便要走。
她们身上藏着秘密,最忌讳与这种来历不明偏生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人打交道。
然而,沈欢颜却轻轻拉住了她。
或许是连日来的压力扰得她心神不宁,或许是冥冥中一丝莫名的直觉,她竟对这位老先生产生了几分兴趣。
“欢颜?”叶梓桐面露不解。
“听听也无妨。”沈欢颜低声道,随即转向老先生。
“那就麻烦老先生,为我们看看?”
盲眼老先生点了点头,不多言语,伸出枯瘦的手,在面前的粗布上摸索起来。
他的工具甚是简单。
一个巴掌大油光锃亮的龟甲,三枚边缘磨得光滑的乾隆通宝铜钱,还有一小把用红绳系着的蓍草杆。
他将三枚铜钱放入龟甲,双手合拢,轻轻摇动,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低缓含糊,依稀是《周易》里的卦辞。
摇晃片刻,他小心地将铜钱倾倒在粗布上,手指抚过铜钱的方孔与正反。
字为阴,背为阳,仿佛真能看见一般。
如此反复六次,每一次都用指尖在布上默默划记。
整个过程中,他神情专注。
叶梓桐起初不以为然,可瞧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,隐隐透出的庄重仪式感,也不由得敛了神色,静观其变。
六次摇卦完毕,老先生沉默片刻,手指在无形的卦象上虚点,眉头微蹙。
终于,他长长舒了口气,缓缓开口。
“二位女士非池中之物啊。老朽这双眼睛虽瞎了,心眼却看得分明。你们身上,带着火气,是破开阴霾的火。藏着金锐,是斩断乱麻的金。这世道昏昏,魑魅横行,可老朽在二位身上,却看到了一丝亮光,一线生机。非是寻常闺阁之命,乃是扶危定乱,可救时艰之才。”
他说到最后几个字,语气格外郑重。
叶梓桐心头猛地一震!“扶危定乱,可救时艰之才”?
这话太过惊人!
她与沈欢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疑。
难道这瞎眼老头,真能窥破天机?
叶梓桐强压下心头的波澜,故意用轻松略带调侃的语气问道:“老先生说得玄乎。那……我们的姻缘呢?这总能算算吧?”
她刻意将话题支开,想试探对方的虚实。
盲眼老先生闻言,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,仿佛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。
他再次摸索起那三枚铜钱,略一沉吟便道:“二位问姻缘……妙,妙啊。双木成林,比翼连枝。看似泾渭,实则同源。天意早定,风雨同舟。此非俗世姻缘,乃是天定之情,金石之盟。”
沈欢颜这下是真的吃惊了。
她与叶梓桐的情谊,在军校时便隐秘难言,毕业后更是处处小心掩饰。
这盲眼老头,仅凭几枚铜钱,竟能算出她们之间的牵绊,还说得这般贴切玄奥?
“老先生……您真是神人。”沈欢颜忍不住叹道,语气里没了先前的随意,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敬意。
盲眼老先生朗声一笑,笑声爽朗,却带着一丝沧桑:“什么神人,不过是个没了眼睛,只好多用点心眼的瞎老头子罢了。老朽年轻时也读过几本杂书,走过些地方,见过些人事。这双眼睛,就是当年窥探了太多不该看的天机,才变成这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