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着弥天风险,付出高昂代价后。
一个漆黑深夜,一具用草席粗粗裹起的遗体,被当作垃圾从特务机关后门运出,几经辗转交到了中间人手中。
叶梓桐与沈欢颜在郊外一间破败废弃的义庄里,借着如豆油灯,颤抖着掀开草席。
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,两人还是瞬间红了眼眶,死死咬住唇才没让哭声溢出。
那张原本清秀稚嫩的脸庞,遍布刑讯留下的可怖伤痕,苍白浮肿,几乎难以辨认。
唯有紧闭的唇角那道倔强弧度,还能依稀寻得小满宁死不屈的模样。
她才十九岁。
不能土葬。
津港地气潮湿,土葬极易被野狗损毁,更怕被日寇折返发现,亵渎遗体。
她们也绝不能让小满以这般惨烈的形态长眠。
二人反复斟酌,虽知此举或许不合小满家乡习俗,可出于最大限度隐蔽与护全遗体的考量,还是做下了这个艰难的决定:火化。
全程隐秘而仓促。
她们托了相识的人联系城外偏僻小庙一位挂单的老和尚,和尚心怀故国,对日寇暴行本就愤懑难平,悄悄应下了此事。
夜深人静之时,二人在庙后背风空地,以干柴与少量煤油,为小满做了最简单的火化。
她们仔细收拢起全部骨殖灰烬,装入一只寻来的普通青灰陶罐,仔细封口。
几乎同一时间,苏婉君教官传来消息。
张小满的家人找到了,在河北乡下,一对老实本分的农民夫妇,只知晓女儿在津港大商号谋了份体面差事,平日偶有银钱寄回,书信里向来报喜不报忧。
他们从没想过,与女儿的再见,会是天人永隔,徒留一捧寒灰。
如何送还骨灰,又是一道生死难关。
二人直接露面风险滔天,极易给彼此招来灭顶之灾。
最终经由地下交通线辗转数手。
托付一位全然不知情、仅负责运送货物的可靠脚夫,将这只不起眼的陶罐,一封装着少量银元、以张小满同事口吻撰写的简短慰问信一并送往冀中平原的小村庄。
信中只说小满染急病猝然离世,商会同仁代为火化,深表惋惜。
事后交通员隐晦传回消息。
那对年迈老农夫妇见到陶罐与信件的刹那,仿佛被瞬间抽去了全身筋骨。
老父亲抱着陶罐蹲在门槛上,浑浊的泪水无声淌满脸颊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,却哭不出一声完整的呜咽。
那位一生操劳、盼着女儿出人头地的母亲,反复摩挲着罐身。
确认信上女儿的名字后,当即两眼一翻晕厥过去,再醒来时便已痴傻。
终日抱着女儿的骨灰罐不肯松手,喃喃唤着小满的乳名。
消息传到桂花巷小院时,沈欢颜正守在灶前看药罐。
她以体虚为由,弄了些平价补药调理,叶梓桐坐在一旁擦拭那枚玉兰花胸针。
听完交通员的低语,沈欢颜手中的蒲扇“啪”地掉落在地,叶梓桐擦拭的动作也骤然僵住。
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唯有药罐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不绝,水汽氤氲升腾,模糊了两人瞬间通红的眼眶与剧烈抽搐的面颊。
十九岁,正是花样年华。
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女儿,是她们至亲的战友与妹妹。
最终却只化作一捧寒灰归乡,留给双亲余生无法愈合的创口,与一座无碑的孤坟。
“啊!”叶梓桐猛地一拳砸在身侧土墙,额头死死抵着粗糙的墙面,肩膀剧烈颤抖。
沈欢颜缓缓蹲下身捡起蒲扇,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扇柄。
她闭紧双眼,任由滚烫泪水滑过腮边,砸落在落满浮尘的地面。
良久,叶梓桐直起身抹了把脸,面上无半分表情,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她看向沈欢颜,开口道:“药快熬干了,看着点。”
沈欢颜也睁开眼,用衣袖狠狠拭去泪水,重新握稳蒲扇,强行稳住颤抖的手,专注盯着药罐火候。
一切看似回归寻常,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,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,早已随张小满的骨灰一同深埋。
森左田樱、关东58号、731部队,所有酿造这场惨剧的始作俑者。
这份血海深仇,早已不止关乎信仰与任务。
她们活下去的每一天,都是在等候最终清算的时刻。
而在此之前,必须做沉心的猎手,潜伏、等待。
完成刻不容缓的使命。
挫败那列装载着日寇罪恶与无辜同胞鲜血的死亡专列。
长夜漫漫,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酷寒。
二人相视一眼,无需半字言语,便已通晓彼此心念。
叶梓桐接过沈欢颜递来的汤药,温度恰好,仰头一饮而尽,满口苦涩弥漫,却远不及心底痛楚的万分之一。
此时此刻,另一边。
津港商会顶层,那间专属上岛千野子的茶室门窗紧闭。
室内仅点着一盏低矮行灯。
茶室中央的矮几上,静置着一具黑漆鎏金的精致骨灰盒,盒盖以金粉勾勒出繁复的菊花纹。
盒前供奉着清水、时令鲜果,还有一方镶嵌在小相框里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子年轻姣好,身着合体西式套裙,嘴角噙着一丝矜持浅笑,眼神清亮,正是上岛千鹤子。
上岛千野子跪坐在骨灰盒前,身上仍是那身墨绿色的昂贵和服,发髻却有些散乱,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面颊旁。
她没有哭,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。
嘴角向上弯起,像是在笑,可那笑容僵硬扭曲,眼底深处却翻涌着赤红的、近乎癫狂的光。
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,指尖轻轻拂过骨灰盒冰凉的表面,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。
随即,视线落在妹妹的照片上,喉间溢出低哑的呢喃,带着梦呓般的腔调:“千鹤子……我亲爱的妹妹……你终于……回来了。以这样的方式。”
她忽然咯咯低笑起来,肩膀微微耸动,笑声在死寂的茶室里回荡,格外渗人。
“真好……真痛快啊……”
一边笑,她一边拿起那方小相框,指腹摩挲着玻璃下妹妹年轻的脸庞,眼神却愈发冰冷,愈发怨毒。
“你瞧,从小你就什么都要跟我争。”声音陡然拔高,积压多年的怨毒倾泻而出。
“父亲的偏爱,老师的赞誉,最华美的和服,最新潮的洋装……就连去欧洲留学的名额,你都要耍手段争抢!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以为你那个下贱的母亲,在父亲耳边吹了多少枕边风?!”
她越说越激动,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划过相框玻璃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可那又如何?最后继承家业、嫁给高桥信一、掌控津港商会的,终究是我!是我上岛千野子!”
脸上浮现出胜利者扭曲的得意,却转瞬被更深的嫉恨吞噬。
她猛地将相框摔在矮几上,玻璃“咔嚓”一声裂开。
她俯身逼近,死死盯着照片上妹妹的眼睛道:“还有高桥……那个蠢肥如猪的男人!你连他都要勾引,对不对?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上海那些公务往来!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水味,他回来时那副心虚的模样……哈哈,真是我的好妹妹,好丈夫啊!”
仰头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,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。
“可现在呢?千鹤子?你再抢啊?你倒是抢啊?!你死了!被炸得粉身碎骨,死在肮脏的上海滩!连具全尸都没留下,就剩这一盒灰!”
她用力拍打着骨灰盒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而我!我还活着!我仍是上岛夫人!高桥那个废物还躺在医院里,说不定也快了……这商会,这一切,将来全都是我的!我的!”
疯狂的宣泄过后,茶室陷入短暂的死寂。
她喘着粗气,胸脯剧烈起伏,盯着裂开的相框与骨灰盒,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迷离。
忽然,她伸手抓起那张裂了纹的照片,用力从相框里扯了出来。
对着行灯昏黄的光,妹妹嘴角的浅笑在她眼中刺目至极,满是嘲弄。
“你……和你母亲一样……”
喃喃自语,声音飘忽,仿佛陷入了久远而黑暗的回忆。
“都是只配给我提鞋的贱婢。”
她的母亲,上岛家的正室,端庄却懦弱。
而千鹤子的母亲,那个美貌却出身低微的艺伎,凭着手段成为侧室,生下千鹤子后,家宅便永无宁日。
“你母亲……”上岛千野子的眼神变得幽深。
“到最后,为了激励你,为了向父亲表忠心,为了证明她生的女儿也有为国效忠的崇高觉悟……她可是当着我们全家,还有几位大人物的面,切腹自尽了。”
她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那是军国主义狂热渗透家庭伦理后,滋生出的最畸形的产物。
一个母亲,被洗脑到以最极端的方式,将女儿推上所谓的圣战之路,以为这样便能洗刷出身污点,换取家族的荣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