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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醋嗔怜 “现在不许

    第50章 醋嗔怜 “现在不许
    书房内静悄悄的, 火盆中的炭炎炎燃烧,发出细微的碎响。
    男人又问了一遍:“什么刑?”
    孙窈娘浑身战栗,牙齿打架:“虎……虎豹嬉春。”
    大理寺每年要复核上千案件卷宗, 其中牵涉青楼酒馆的不在少数, 宋琅玉自然知道什么是“虎豹嬉春”。
    受刑女子衣服被全部褪去, 与一只猫、一笼老鼠同塞进麻袋,再将点燃的炮仗扔进麻袋,扎紧袋口,猫鼠受惊疯狂逃窜撕咬, 直至老鼠全部被猫咬死,此时受刑人已血肉模糊,惨不忍睹,却还要在伤口上撒盐水。
    鸨母为了恫吓手下的姑娘听话, 通常会让所有人观刑。
    宋琅玉的手紧紧攥成拳,声音压抑:“后来她便听话了么?”
    孙窈娘连连点头:“那之后,甜娘像是变了个人,嘴甜会哄人, 学东西又卖力, 金妈妈便格外看重她,将她当女儿养的,谁知她不思感恩, 竟烧了妈妈存宝物的库房!”
    “感恩?”宋琅玉冷哼了一声,眉眼显出几分凌厉来,“一个摧残她、欺辱她的鸨儿, 凭什么要她感恩?”
    “金妈妈平日待她极好的,给她请了师傅,教她琴棋书画……”孙窈娘辩解。
    教她琴棋书画, 不过是为了将她卖个好价钱。
    宋琅玉眸色更冷,问:“除了琴棋书画,她每日还要干些什么?”
    孙窈娘犹犹豫豫:“不过是学些服侍男人的技巧……比如‘坐缸’之类的。”
    宋琅玉蹙眉:“何为‘坐缸’?”
    孙窈娘杏眸含水,面色绯红,从地上起来,款步走至书案前的青花画缸旁。
    那缸是存放书画的,约莫半人高,此时里面尚空着。
    孙窈娘提起水红色裙摆,一条腿迈进缸内,缓缓跨坐在缸沿儿上,接着双腿悬空,只靠臀部控制身体。
    天色已黑,书房内尚未点灯,只有幽幽炭火微明。
    庭院内昏黄的灯光透过万字窗棂,落在男人俊挺的五官上,明明暗暗,神色难辨。
    孙窈娘大着胆子动了动,口中逸出一声轻哼,见宋琅玉并未呵斥,胆子不由大了起来。
    若是能攀附上眼前这男人,她便能过上好日子。
    她站起身,款款行至男人身旁,跪坐在他足边,扬起那张与温皎有几分相似的脸,声如莺啼:“奴家坐缸能坐一个时辰,不比甜娘的时间短,大人可要试试奴家的功夫?”
    幽光冥冥,孙窈娘终于看清了宋琅玉的眸色。
    他眸子里没有她所期待的淫.欲,也没有她所害怕的嫌恶。
    墨眸如潭清澈,坦荡疏离,却又带着些怜悯。
    像是俯视蝼蚁的神祇。
    “不必。”
    孙窈娘瞬间自惭形秽,春情彻底没了,心底还生出怨愤来。
    她们都是腐臭淤泥中的老鼠,温皎凭什么比她高贵,凭什么得到贵人的喜爱。
    孙窈娘咬了咬牙,挑拨道:“大人可知甜娘杀过人?”
    “知晓。”
    “那她可说过是怎么逃出嫋春楼的?”
    “未曾说过。”
    孙窈娘冷笑一声:“她定说自己冰清玉洁,为保清白才失手杀人。”
    宋琅玉不置可否,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。
    “她性子最是淫.荡,嫋春楼的画师、龟公、琴师,但凡她能勾搭上的,通通与她有一腿,私下日日与他们缠摸在一处,她杀人之后,便是求了那与她相好的龟公,两人一起去库房偷了银子,谁知她中间反了性儿,戳瞎了那龟公的一只眼睛,后又锁门纵火,那龟公当时虽没死,却被金妈妈捉住好一顿收拾,苦熬三日才咽了气。”
    孙窈娘娇弱堪怜的磕了个头,泣声道:“实在不是奴家想要挑拨离间,是甜娘心思歹毒,奴家恐大人上了她的当!”
    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,一道纤细人影站在灯影幢幢的门口。
    孙窈娘看清来人,瞬间噤声。
    温皎双目通红,盯着宋琅玉道:“我没有。”
    没等宋琅玉开口,孙窈娘却大声叫道:“怎么没有?你敢说和王六是清白的?青天白日我就见他抓过你的手,你还朝他笑,私下里不知你们弄了多少回,怕是只有那处留着没被他弄过吧?否则他怎么肯带你逃走?”
    “你胡说!”温皎两步冲到孙窈娘面前,抓着她的头发便是一巴掌,“我撕了你的嘴!”
    孙窈娘也不是善茬,拉着温皎的衣领,与她厮打起来。
    温皎使劲儿一推,将孙窈娘推得跌坐在地上,接着便冲上去骑在她身上,抬手便要打,手腕却被人握住。
    她愤然转头,红着眼骂:“怎么?你舍不得这长舌妇挨打?”
    宋琅玉活了二十多年,身边尽是娴雅淑女,从未见过女子打架,还是打得这般利落凶狠的,方才没来得及反应,两人已打完了一个回合。
    他欲言又止,唇紧紧抿成一条线,却没松开温皎的手腕。
    孙窈娘却趁温皎不备,抽冷子扇了她一巴掌。
    温皎只觉脸火辣辣的疼,一股热血直冲脑门,气怒交加之下,也不管是敌是友,大骂着又踢又踹:“你个禽兽不如的狗男人!”
    下一刻,她便觉天旋地转,人已被宋琅玉扛在肩上!
    “放我下来!”温皎拼命挣扎。
    “衣冠禽兽的伪君子!卑鄙无耻的王八蛋!”
    宋琅玉按住她的臀,脚步越来越快。
    骂声从书房一直持续到卧房。
    房门“哐当”一声合上,温皎被重重放在条案上。
    “你冷静……”
    “啪!”一个重重的巴掌打断了宋琅玉的话。
    他被打偏了头,白净的面皮上浮现一个清晰的红掌印。
    “你们这对奸夫淫.妇,合起伙欺负我!”温皎哽咽着又抬手要打,手臂却被宋琅玉反剪制住。
    “放开!”温皎红眼怒声。
    “我没想到孙窈娘会忽然动手。”他无力辩解。
    温皎眼中噙着泪:“你别信孙窈娘的话,我……我不曾同那些人……”
    她哽咽起来,似委屈,似冤枉。
    宋琅玉目光沉沉,声音低沉沙哑:“那阿皎便告诉我真相。”
    温皎怔然。
    宋琅玉抬起她的脸:“阿皎不让我信孙窈娘,那便亲口告诉我真相,告诉我王六是谁,告诉我为什么刺瞎他的眼睛。”
    漆黑的房间,女子的惨叫声凄厉可怖,腥臭的血流了满地。
    男人满脸狠色,手中还抓着一团黏腻的血肉。
    温皎身体颤抖起来,胡乱用手背抹掉了眼泪,口中喃喃:“我……我不认识什么王六……孙窈娘撒谎。”
    她鬓发散乱,衣衫不整,此时眼神飘忽,一副惊恐模样。
    “我……薛棠好像在找我!”温皎忽然推开宋琅玉,踉踉跄跄往外跑!
    马上就能拉开门,却被宋琅玉拉住,被她紧紧抱在怀中。
    他的气息急促,声音有些紧:“阿皎,告诉我,别怕。”
    温皎身体徒然软了下来,她开始呜咽。
    犹如一只受伤的鹭鸟,孱弱无依。
    宋琅玉将她抱到床上,正欲起身,颈却被她紧紧抱住,她湿软的唇落在他的唇边、颈侧,急迫而慌乱。
    “阿皎。”宋琅玉声音发紧,想将她拉开,温皎却像是藤蔓一般,死死抱着不肯松手。
    她的手颤抖着去解他的玉带,声音微颤:“抱我……我不脏的宋琅玉……”
    宋琅玉心抽了抽,又想起孙窈娘所说的话,只觉五内俱焚。
    宋湘语及笄之后,吴氏常带她去宴席露面,一来是学习酬和应答,二来是让各府夫人相看相看,为将来婚事筹谋。
    宋湘语每次回来都怏怏不快,问她缘由,她说去赴宴时,自己像是一棵待人挑拣的白菜,觉得羞辱。
    温皎在嫋春楼时,怕是活得更加不堪,忍饥挨饿还是平常,鞭笞羞辱亦如饮水,她心怀不白之冤,却无人可述,其中苦楚,如渊如海。
    他猝然低头吻住温皎颤抖的唇。
    厚重幔帐放下,眼前一片昏暗。
    宋琅玉揩掉她眼角的泪珠,声音沙哑低沉:“莫哭。”
    “宋琅玉……”她哭。
    回应她的是克制而温柔的吻。
    他吻她的眉眼,吻她的泪,吻她的唇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温皎头昏昏沉沉。
    宋琅玉亲了亲她的腮,哑声低语:“阿皎。”
    宋琅玉很克制。
    “王六曾逼我同他好……”她忽然出声。
    宋琅玉动作一滞,于昏暗灯光中凝视温皎的脸。
    那双永远清润平和的眸子里,此时生出幽幽妒火,欲燃欲炽。
    温皎有些怕,咬着唇,软声道:“王六是金妈妈的干儿子,他——”
    辗转厮磨,温皎的声音猝然被打断。
    “现在不许提其他男人。”宋琅玉声音紧绷。
    他竟因为一个龟公吃了醋。
    他要让温皎的身和心都彻彻底底属于他。
    温皎眼前尽是虚影。
    她有些后悔出言刺激宋琅玉了——
    本来只想让宋琅玉吃醋,多在意她几分,谁知竟惹他发了疯。
    “饶了我罢……”她声音软得湿棉花一般。
    谁知山峦叠嶂,巍巍千钧。
    终时,温皎鬓发濡湿散乱。
    “阿皎,”宋琅玉将她抱在怀中,轻轻吻了吻她的耳珠,“我该叫你陈昭,还是叫你肖梨儿?”
    眩晕感尚未散去,温皎微红的眼睛看着他,唇瓣翕动,嗫嚅:“你何时知晓的……”
    “那座无碑的坟茔里,埋的是陈昭对不对?”
    一滴泪珠悬在温皎睫上。
    她倔强道:“我不是陈昭,也不是肖梨儿,我母亲姓温,她唤我阿皎,我不是肖绥的女儿!”
    两人同枕而卧,温皎将心中不可告人的秘密尽数说与宋琅玉听,虚虚实实,说到温氏冤死,哭得凄凄惨惨。
    宋琅玉温声哄她,轻抚着她的脊背。
    “天要亮了,闭眼睡一会儿。”
    温皎眼皮发沉,扯了扯被子,才要睡着,宋琅玉的手臂又缠上来。
    温皎哼唧一声,往旁边躲了躲,又要睡时,宋琅玉又开始摆弄她的手指。
    “说说王六的事。”
    温皎被折腾了将近一宿,如今累得浑身酸软,眼皮也沉重得睁不开,他又要审问,简直丧尽天良!
    一股怒气升腾而起,温皎一把推开宋琅玉,裹上衫子跳下了床,趿着鞋便要出门。
    宋琅玉忙抓住她的手腕:“干什么去?”
    温皎甩开他的手,气鼓鼓道:“方才我要同你解释,你不让我说,如今要睡了,你又没完没了起来,这是要审问我?”
    宋琅玉反剪她的手,将她禁锢在门扇上,额埋在她肩上,闷声道:“共赴巫山时,你同我说别的男人,我自不想听,其实……原本也不准备再问的。”
    温皎挣脱不开,越发的气恼:“你既不准备再问,如今又是在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不问实在睡不着,”他抬起头,清润眸子里是淡淡的倦意和自厌,“我一想到你对王六笑,便如百爪挠心,妒忌得想要发疯。”
    温皎犹记得第一次见宋琅玉的情形,那是春暮的一日,庭院的珍珠梅开得正盛,他从官署回来,一身绯红官袍,头戴纱帽,芝兰玉树,卓尔不群。
    那时他眸光清寒,像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寒冰,瞬间让温皎心生惧意,熄了利用他的心思。
    如今他眸中尽是她,那双寒眸中有情有怨,与坠入情网的普通男人并无不同,让温皎怀疑那日初见,原是她没看真切,又或是她做的一场梦。
    她水眸柔和几分,轻声道:“宋琅玉,我与别人都是假的。”
    庭院里,麻雀叫声叽叽喳喳。
    房内红烛已熄灭,融化了的蜡泪一点点凝固。
    “嫋春楼的后院养了许多姑娘,金妈妈会请琴师、书生、舞师教授才艺,可能来青楼教妓女的男人,会是什么好人?”温皎声音轻缓,却吐字清晰。
    “这些男人有些贪财,有些好色,有些既贪财又好色,他们觉得楼里的姑娘将来总归要卖身接客,便时常占些手上嘴上的便宜。”
    “有些姑娘胆小,那些男人便得寸进尺,亵玩强迫是常事。”
    “有些姑娘胆大,向金妈妈告状,可金妈妈嫌再请师傅费心费力,且也没真破了姑娘的身子,训斥两句便算了,反惹那些男人更加肆无忌惮的报复。”
    宋琅玉眸中闪过一抹寒意,问:“他们也这般对你?”
    温皎别过头,声音异常平静:“有个李姓的琴师想占我便宜,我让他替我赎身,撺掇他去赌坊碰运气,他竟真的去了,最后倾家荡产,被赌坊砍掉了一只手,再不能弹琴了。”
    少女花容月貌,声音也婉转如莺啼,可说出的话却狠绝。
    宋琅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。
    “世子是不是觉得阿皎太过狠毒了?”
    宋琅玉眸光无波,温声道:“人为了活命时,做什么都不必用狠毒形容。”
    温皎琥珀色的眼珠微微颤动。
    “王六是金妈妈的干儿子,是龟公,也是打手,帮金妈妈看管着嫋春楼,姑娘不听话,他便将姑娘打得听话,姑娘接客怀了孕,他便将那孩子生生打下来……”温皎声音微颤了一下,“他看上了我,金妈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我只能花言巧语同他斡旋,挑拨他与金妈妈的关系。”
    宋琅玉俯身将温皎紧紧抱住,低声安抚:“不必说了,我知道了。”
    温皎哽咽了一声,复开口道:“我失手杀人那日,王六就在门外看守,我劝说他偷金妈妈的银子带我私奔,他动了心,可进了仓库便欲对我不轨,为保清白,我才戳瞎了他的眼睛。”
    其实不是为了保住清白,清白于温皎来说什么都不是。
    她只是单纯想让王六死。
    “你母亲的案子我会查明,若当真能证明是肖绥所诬,我定还你母亲一个公道。”
    温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她实在有些心动。
    “若能查明是肖绥诬陷,会判他什么罪?”
    宋琅玉眸光暗了暗,道:“若他肯认罪,应能削职夺爵流放。”
    “只是……流放?”温皎皱眉,“若他不肯认罪呢?”
    “若他寻人顶替了罪名,至多是御下不严之罪。”
    宋琅玉又安抚道:“你想帮温氏洗雪冤屈,不必急于一时,要重新筹谋。”
    肖绥如今是武定侯,北疆守军的大帅,便是镇国公宋恒,对他也要以礼相待,更何况宋琅玉?
    想撼动他,难如登天。
    宋琅玉不过是在敷衍她。
    他说不必急于一时?可她已等了十几年,难道还要再等上十几年?
    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温皎心中满是怨恨。
    “回京之后,你不可再以身犯险,更不能胆大妄为,我会帮你的。”顿了顿,他又牵起温皎的手,“更不许再理肖燕麒。”
    温皎觉得宋琅玉这副模样异常虚伪。
    男人原来都是一样,装得再深情,演得再逼真,都不过是为了哄女人听话,哄女人顺从,一旦得了手,便露出了真面目。
    为母亲平反昭雪?
    她不是陈昭,她从来没想洗雪冤屈,也从来没想要什么公平,她只要肖绥得到报应。
    她只要肖绥死。
    宋琅玉不会帮她杀肖绥,还会成为她杀肖绥的阻力。
    既是如此,宋琅玉……也不必活着离开江都。
    她柔顺伏在宋琅玉胸口,轻声道:“我都听你的。”
    之后几日,崔兆常邀宋琅玉过府饮宴,宋琅玉每次都会带上温皎和孙窈娘,左拥右抱,好不风流。
    崔吕二人越发安心。
    这日,宋琅玉醉了酒,崔兆眯着眼睛问:“宋公子消息这般灵通,身后可是有高人指点?”
    “崔兄不必试探我,宋某虽是镇国公府的旁支,却比许多宗家子弟中用,否则国公爷也不会高看我,我既来了江都,自是诚心诚意来同你们做生意的!”宋琅玉面色绯红,仰面躺在温皎膝上,玉山倾倒,放浪形骸。
    崔吕二人对视一眼,似下了某种决定。
    “贤弟所要的东西,我们皆已备好,明日便可交给贤弟,至于价格,只需市价的一半。”崔兆提壶给宋琅玉斟了一杯酒,“只是我们还有个事想求贤弟帮忙。”
    宋琅玉懒懒坐起,手臂搭在温皎肩上,就着孙窈娘的手饮了杯中酒,眼中含锋:“崔兄不妨直说。”
    “我二人在江都做私铁生意已有数年,虽遇到些小波折,却也平安度过了,只是去年起,常有京中密探前来江都,闹得我们心中惴惴,所以想同贤弟做个长久的交道,日后贤弟若是听闻京城动向,还请知会我们一声,至于报酬,随贤弟开要。”
    宋琅玉浅笑着摇了摇手指,慢声道:“我不要报酬。”
    吕显问:“那宋贤弟想要什么?”
    宋琅玉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只把玩着温皎白皙的手指,并未回答他的问题。
    接下来几日,崔兆每日都给宋琅玉下帖,请他过府,好吃好喝的伺候着,偏宋琅玉就是不肯明说要什么。
    崔兆终于忍不住,趁着温皎离席透气,在廊下将她拦住。
    他双手递上一个精美的锦盒,笑道:“姑娘瞧瞧可喜欢?”
    温皎状似推拒,眼睛却黏在那锦盒上:“我不过是公子的奴婢,无功不受禄,怎么好……”
    崔兆知她动了心,劝道:“姑娘倾国倾城,又是宋贤弟的知心人,崔某不过有几句话想问姑娘,姑娘能说便说,若不能说,只当我没问过便是。”
    温皎半推半就的接下那锦盒,揭盖一看,见里面是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珍珠,面上不由浮上喜色,客气道:“这样的好东西,崔大人给我,岂不是可惜了?”
    崔兆笑道:“宝剑赠英雄,明珠配美人,有何可惜?”
    “那奴婢便多谢大人了。”温皎将锦盒收入袖中,眉眼弯弯。
    “我二人是诚心结交宋贤弟,姑娘可知他心中是如何想的?”
    “奴婢虽愚钝,不明公子心思,却听公子说过私铁生意一本万利,只是‘三人分食难饱腹’。”
    崔兆心头一跳,私铁生意的利润原是五五分,如今吕显要六成,到他手里的银子已少了许多,听那话中的意思,似是想入伙江都的私铁生意……
    若三人分利,确实谁都吃不饱。
    “奴婢听公子说,户部查获了一批私铁铸造的兵器,已报给大理寺,如今大理寺正在查那私铁是从何处流出的,好像一月之后便要派人来江都呢……”温皎模棱两可,“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,做不得真,总之大人小心些便是。”
    崔兆心突突地跳,他越发肯定宋琅玉身份非凡,手眼通天。
    必须将他拉上船,否则不止私铁生意做到了头,他这官也做到了头。
    这日宴散后,崔兆又将宋琅玉留下赏画,两人进了书房,关了门。
    “宋贤弟人中龙凤,远赴江都,绝非为了那点蝇头小利。某愿以私铁生意五成之利,请贤弟共谋天下之财。”崔兆拱了拱手,从屉中取出一本账册,“这是去岁私铁生意的账册和获利,还请贤弟一览。”
    宋琅玉醉眼朦胧,挑眉问:“崔兄竟这样信我?敢将账册拿给我看?”
    “贤弟说笑了,先前若不是贤弟提醒,这私铁生意早被密探发现了,我如何能不信贤弟?”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宋琅玉才在江都采购了一批盔甲兵器,这事若是捅了出去,他也是个死罪,崔兆自以为拿住了宋琅玉的把柄,所以并不担心。
    宋琅玉笑问:“崔兄给我五成利,吕都尉可同意么?”
    崔兆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,道:“贤弟不必忧心,此事我自有安排。”
    “也好。”宋琅玉拿起账册,一页页翻看,“吕都尉身上多匪气,不够沉稳,宋某确实担心他将来冲动坏事。”
    “他以为离了他,私铁生意便做不成了,其实沿途关卡打点,靠的是银子,只要银子给得够,去泉州的路自然畅通无阻。”
    且宋琅玉不会一直留在江都,到时崔兆随便做本假账,分多少给宋琅玉,全凭他的心情。
    宋琅玉忽指着账本一处,问:“这五百套铁甲,价格不对。”
    崔兆瞧了一眼,面色沉了几分,只道:“这批货是卖给老主顾的,价格自然低了些。”
    宋琅玉并未多言,只点点头继续往后看。
    *
    之后数日,崔兆害了风寒,闭门不出。
    吕显派人去问了几次,崔兆都说起不来床,不肯露面。
    年关将近,各处关卡都要打点,崔兆偏这时候病了,吕显自然焦躁,这日又要遣亲信去问,崔兆却派人来请他,说是要准备沿途关卡的“红封”,请他一同商议。
    吕显毫不怀疑,领了两个亲信便出了都尉府,才到门口,却被人拦住,此人粗布麻衣戴着头巾,却身条纤细,定睛一看,竟是孙窈娘。
    她压低声音道:“都尉千万不能去,崔兆在府中设了埋伏,大人一旦过去,便是有去无回!”
    吕显大惊:“你如何知晓?”
    孙窈娘跪地重重磕了个头,道:
    “宋公子对奴家颇为喜欢,让奴家日夜伺候,今早奴家去送茶水,听得宋公子同亲信说话,便没敢进去,谁知竟听得他要入伙江都私铁生意,崔兆贪心,欲除去都尉,独得私铁之利。”
    吕显大骇大疑,捉住孙窈娘的手臂:“此言当真?”
    孙窈娘赌咒发誓:“奴家所言句句属实,若有一字不真,便叫奴家此生不得善缘善终!”
    “他既爱重你,你为何出卖他,却向着我?”
    孙窈娘跪地,哀婉理了理鬓发,杏眼微红:“都尉或许记不得奴家了,但奴家却记得都尉,当年奴家得罪了一位恩客,那恩客不依不饶,要当众扒了奴家的衣服,是都尉英雄救美,奴家自此对都尉心生爱慕,发誓结草衔环也要报答都尉的大恩。”
    吕显常去嫋春楼,隐约记得孙窈娘所说的事,当时他只觉得那恩客扰了他的兴致,所以让手下将那人赶走了,谁知竟让孙窈娘芳心暗许,有了如今死里逃生的机缘。
    当真是天助人助!
    吕显扶起孙窈娘,虎目含光,道:“美人恩义,某原配发妻早逝,待此事平安度过,定聘你为妻,相携白首,共享富贵。”
    孙窈娘双眸含泪,一副动容模样。
    “只是如今乾坤未定,你暂且回到宋公子身边,继续为我探听消息,若有风吹草动,尽快秘报给我。”
    孙窈娘眼中凝出坚定神色来,她盈盈下拜,郑重道:“奴家的命都是都尉所救,为了都尉肝脑涂地,在所不惜。”
    孙窈娘离开都尉府后,故意在街上绕了几圈,才上了巷口的马车。
    她才坐下,车帘便被先开,薛棠也跟了上来。
    温皎笑着问薛棠:“如何?”
    薛棠放下车帘,道:“她还算老实,那交代的话都说了,也没故意说话暗示吕显有诈。”
    孙窈娘眼中都是怨恨,啐了一口,骂道:“你个阴险狠毒的小贱.人,老娘都按你说的做了,还不给我解药!”
    温皎掩唇笑道:“我哪有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给你吃,不过是去药房配的健胃消食丸,姐姐竟还真信?”
    薛棠看了温皎一眼,心中暗道:你怎么没有毒药,杀人无形的乌头毒都有呢……
    孙窈娘却恼了,指着温皎的鼻子:“你敢骗老娘!”
    温皎捋了捋她的乱发,轻声道:“我也是怕姐姐昏头选错了路,那吕显残暴不仁,吕炀杀人剥皮,姐姐若选了他们吕家,未来可有得是苦吃呢。”
    孙窈娘身体僵了僵。
    “我自然知道吕显是什么人,不用你提醒我。”
    “姐姐明白便好,待事情了结,我会给姐姐一笔丰厚的银钱,让姐姐离开江都,去随州寻自己的亲人。”
    回了宅子,温皎径直去书房找宋琅玉。
    男人站在窗前,眸色沉沉。
    温皎上前,笑盈盈靠在墙边,道:“吕显听了孙窈娘的话,吓得不敢出门了。”
    庭院暮色如雾,夕阳最后的余晖跳跃着撒在温皎的脸上,映得她琥珀色的眼珠满是华彩。
    宋琅玉将她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,温声道:“你做坏事时总是笑盈盈的。”
    “我还不是为了帮你?”温皎轻哼了一声,“他们二人斗起来,便会互相揭底,你便能知道那些关卡参与了私铁买卖,等将来事成,可得给我记个大功!”
    宋琅玉不置可否,伸手关了窗,行至书案前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,簌簌写了起来。
    温皎跟过去看,见他写的是一封求援信。
    “风烬。”
    烛火摇曳了一下,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暗卫已单膝跪在案前。
    温皎心中骇然。
    她以为宋琅玉身边只有于钊和薛棠,从不知还有风烬。
    除了风烬,他身边会不会还有其他暗卫?
    温皎指尖微微颤抖,唇角的笑意也险些挂不住。
    “速将这封信送给兖州知州上官鸿,让他派兵来江都驰援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风烬接过密信,迅速退了出去。
    温皎喉间有些干涩,却强装轻松,坐在宋琅玉腿上,环住他的颈,问:“我怎么从没见过风烬?”
    宋琅玉揽住她的肩,摆弄着她的手指:“暗卫自然要隐在暗处。”
    “他是国公府养的暗卫?”温皎的小腿晃了晃,神色如常。
    “不是。”宋琅玉的回答简短,显然不愿多说。
    温皎有些气恼,却笑得更加甜,两个酒窝深陷,眸子也亮晶晶的,俏皮问:“那他是‘荧惑’的暗探?”
    宋琅玉捏了捏她的脸:“又在憋什么鬼主意?”
    温皎心漏跳了一拍,咽了咽唾,细腻如瓷的面皮上染了红霞,羞赧道:“也不知他平日藏在哪里,会不会看到不该看的,听到不该听的……”
    宋琅玉轻咳了一声,道:“暗卫自有隐身之法,并非一直近身保护。”
    温皎眼珠转了转,趁热打铁问:“除了风烬,你身边可还有其他暗卫?”
    “只他一个。”
    如今还被派出去了,正是动手的好时机。
    当夜,两人同宿。
    情浓之时,宋琅玉埋首在她颈窝,哑声道:“阿皎,报仇的事别急,我已让人去寻访证人了,相信我。”
    身体灼灼,眸光却清明,温皎盯着帐顶的花纹,呼气促促:
    “我信世子。”
    她的身体越发的软,声音越发的娇,似将他当成了浮沉碧海中唯一的浮木。
    温皎似乎短暂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,恣意享受宋琅玉带给她的一切。
    可她的神志是清醒,她清楚知道宋琅玉会成为她的阻碍,会毁了她的计划。
    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江都。
    一个将死之人,一个即将被她杀死的人,却与她亲密无间。
    她自厌又自欺,甚至想要玉石俱焚!想要共赴黄泉!
    她用尽全力去靠近,让血肉相融。
    床帐裂开一道缝隙,浅黄的光投在宋琅玉的脸上,让温皎看清了他清眸中的怜悯。
    不是欲望,而是怜悯。
    温皎想立刻杀了他。
    她不需要悲悯,宋琅玉凭什么这样看她!
    她抓起薄被胡乱盖住他的脸,木然动作,一滴泪却毫无预兆滑落下来。
    “阿皎。”宋琅玉声音平和唤了一声。
    温皎心乱如麻,想着要不干脆闷死他算了。
    可手才伸过去,腕便被宋琅玉捉住……
    红烛燃尽,夜阑人静。
    温皎瘫在软褥之上,宋琅玉轻抚着她的脊背,轻声道:“回京后,你先不要在人前露面,暂且在国公府住下。”
    金屋藏娇?
    温皎心中哂笑,敛目正欲开口,忽听婢女敲门。
    “公子,府外有个叫冯用的男人要见阿皎姑娘。”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皎皎是有些泼辣在身上的……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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