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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

    第113章
    卢鸢一早去给母亲请安, 见卢夫人正从一箱珍宝中挑挑拣拣,选得俱是年轻女儿家的款式,卢鸢心头莫名发沉:“母亲在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你来得正好。”卢夫人笑着把一只翠绿镯子递过来, “这只我瞧着,不比昔日东宫的彩礼差, 你喜欢么?”
    卢鸢只扫了一眼, 那确是只品相非凡的东西, 她晓得又是父亲弄出来的皇室私藏。她淡淡道:“母亲这是在给我选嫁妆吗?”
    卢夫人一笑, 将镯子挑出来搁在一旁,随口道:“这些东西要兑成钱,你父亲还是疼你的, 要我为你先挑。”
    “不是说不嫁么?”卢鸢诧异, “还准备什么?”
    卢夫人面上笑容僵了一瞬, 旋即又慈爱如常,语气却比方才轻了些, “早晚都是要嫁的, 我先备着。”
    卢鸢没再说什么,可隐隐觉得事情许是有了变化,父亲这几日对陆府的怒意似乎也淡了不少,没再听到他骂了。思量间便听母亲吩咐道:“我留这几样便好,剩下的送去陆府吧。”
    卢鸢收紧了拳头, 只觉又闷又痛。
    门口的光线被遮挡了一瞬, 卢鸢回身,见是父亲。她跟母亲行礼,一双手扶住了她,父亲温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:“鸢儿也在啊,正好, 我刚找到一匹海云绡,这东西几成孤品了,天渐渐热了,便送你做新衣吧。”
    “海云绡……”卢鸢心头颤了一下,这东西是昔日皇后和受宠的贵人才能享用之物,东宫给南府的彩礼中,也有一份。
    她心头五味陈杂,垂首道:“太贵重了,女儿不敢,还是父亲母亲留用吧。”
    卢荣一笑,朝身后吩咐道:“让许管事,把另外一箱中的海云绡送去小姐房里。”
    卢鸢未再开口,眼前却闪过那封信,那信上列着长长的清单。
    “鸢儿。”卢荣拍了拍女儿微凉的手,声音发沉,“说起来,我也是西渚的皇室,如今却要背着大梁的皇命苟且度日,你会体谅我吧?你哥哥在京中参与治水,为父在栾城得帮他。”
    卢鸢抬眸,见父亲眼中满是不甘和对儿子的忧心。他抓着她的手,轻轻揉了揉,似劝似哄道:“督帅近来也在忙治水的事,天工司的沈青在帮他,你曾与那个年轻人打过交道,可否再去探探,可有咱们出力的机会?”
    卢鸢听了,似是想笑,又笑不出来,只唇角似挑似颤的抽动一下,才轻声道:“父亲既想要出力,如何不亲自去问督帅,倒绕这般大个弯子?更何况,我如今与陆家有婚约,沈青未婚娶,我去见他恐有不妥?”
    卢荣眉头紧了一下,又笑道:“你从来了栾城,便一直为民生奔走,此番亦是为公不为私,无碍的,陆府亦不会如此小气。”
    卢鸢终于垂眸笑了一声,默了会儿才道:“……好。”
    天工司里,陈怀鉴、周渠和沈青围在一处,正在盘点治水可用的匠人。平心而论,陈怀鉴和周渠并不想做这事。可前有萧翀的“教化”和天使的“磨砺”,后有南初的“献祭”和沈青的“劝谏”,两个人便只当是为了天工司的招牌和匠技的传承。
    一番勾画,周渠望着几个被划掉的人名,沉恨道:“可惜了这几位老师傅,是他们大梁无福……”
    沈青想起在九皋商会的谈判桌上,这几人是督军大人朝秦慕白点名要的,他乍闻之下,确实被惊到了——他们竟都活着,在秦慕白手里。
    沈青并不了解萧翀与九皋商会的渊源,可他跟着萧翀在船上飘了几日,眼见萧翀与秦慕白往来亲密,非是泛泛相识,可两人间暗流激荡的交锋,又并非纯粹友好。他看不透这背后玄机,只觉这两位“棋手”的路数太深了,深得可怕。
    思绪沉沉间听到陈怀鉴唤他:“想什么呢?”
    沈青盯着那几个人名道:“有些缺位不打紧,先把队伍拉起来,剩下的请督帅裁决。”
    说话间,外间有人来通禀,说西关侯府的卢小姐去天工学堂被拦了,两厢正在僵持。
    周渠脱口而出:“督帅不是说,不许无关之人再进天工学堂,她怎的还来?”
    传信的差役为难道:“说了,卢小姐不信,她还哭,那等身份,咱们又不敢惹……”
    周渠的倔脾气刚要发作,便被沈青按住:“你跟陈师傅继续聊着,我去看看。”
    沈青赶到时,卢鸢已经被请到学堂旁边的小厅中,红着眼默坐,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,一口未动,再旁边还有只精致食盒,看着像是给孩子们带的吃食。
    沈青挂着些抱歉的笑,拱手道:“我来迟了,让小姐受委屈了。”
    卢鸢闻声抬眸,起身见礼,声音带着不解和委屈:“前些时日不还好好的,怎的这回竟不叫我进了?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妥,还请沈监作直白相告。”
    “小姐多虑了。”沈青又请她坐,解释道,“实是因孩子们小,容易分心,与你无关。小姐记挂孩子们,我带他们谢过了。”
    卢鸢默不作声吸了吸鼻子,低低道:“还以为是我……被嫌弃了。”
    ”没有的事。“沈青笑着安慰。
    卢鸢把那只食盒推过去:“这是我府上做得一些点心,想给孩子们尝尝,可以么?”
    沈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,赞道:“这般精致漂亮,看着就好吃,孩子们一定很喜欢,等他们下学了我转交。”
    卢鸢又道:“周师傅呢,怎的没见他?我记得你说,督帅不叫他离开学堂。”
    “他有些旁的事,忙完便来。”沈青笑着解释。
    “是……治水的事么?”卢鸢望向沈青,随口道:“我近来常听父亲提起,似是朝廷又在催了。我哥哥和父亲都在为此事想辄,听说你日前曾与督帅出海,想来也在为这事劳神吧。”
    沈青垂着眼淡笑:“卢小姐有心了。这确是眼下一桩要紧事,不过怎么干,我们也都是听督帅的。”
    “那是自然,我父亲也这样说。”卢鸢说得诚恳,“我知道他联络了些可以去徽州的匠人,只等着督帅发令便能出发。”
    沈青笑着抬眸,对上卢鸢单纯又认真的眼,他看了她几息才道:“治水一事有侯爷斡旋匠工,确是事半功倍。”
    “可我也听说,那些匠人的资历都不深,天工司的一些老师傅已经……”卢鸢顿了顿,语气渐沉,“朝廷催促之下,你们可怎么办呢?督帅可有办法?”
    沈青敛了笑,叹道:“不止缺人,还缺钱哪。纵是有人,单从栾城开拔,一路上便是不小的花费……”他似是意识到说多了,又话锋一转,“说远了,小姐往后若想给孩子们送吃食,差人送到门上即刻,不需屈尊降贵跑一趟。自然,若是想看看孩子们,可随时同我说,今日之事实在一场误会,他们听命行事,小姐莫怪。”
    沈青送卢鸢出去,将至门口时,便见萧翀带着常赢几人进门,一行人大步流星迎面而来。
    卢鸢看着那个男人锦袍飞扬,步履稳健,莫名便又想起被他抱出来的一幕。
    继而眼前又闪过另一个抱过她的男人……两个人的怀抱,还真是不一样啊。
    失神间萧翀一行已至近前,耳边传来沈青打招呼的声音,她也跟着福身见礼:“督帅。”
    萧翀足下未停,只是侧首朝他们点了下头,便带着人大步离去。卢鸢抬眸,只瞧见那个高大的背影,他甚至一个字都未有。她忽然想,那一幕他可能早不记得了,只有她自己还会时不时翻出来。
    还有那个“程书办”,陆鸣说她是南初,她的堂嫂。一个本该在宗祠里受香火的人,真的曾活生生站在他身边吗?
    “走吧,卢小姐。”沈青笑着提醒。
    卢鸢抬足,走了几步忽然道:“督帅之前那位程书办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    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,她不该问这个的,她也不是为这个来的。
    果然便见沈青一愣:“怎么突然问起她?”
    卢鸢笑得有些不自然:“没什么,只是方才见到督帅,总觉他又冷又厉,让人瞧着害怕,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书办,能……能胜任那般差事?”
    这般讲着,她又想起陆鸣的话,哪里来的程书办,她是南府嫡小姐,你未过门的堂嫂。
    “怎么说呢?”沈青想着一身青灰匠袍的纤弱身影,想起那只荷包,缓缓道,“其实我感觉,她也是怕的。可她那个人,很倔,也很……聪明,督帅应该是很……欣赏的吧。”
    “这样啊……”卢鸢努力把记忆中南府那个漂亮伶俐的嫡小姐,往事敌的“帅府书办”上靠,可怎么想,都难以重叠。可若真的是那样一个少女,被男人“欣赏”,也是自然的吧,哪怕他是仇敌。
    欣赏,怕还是说浅了,应该是动心吧,那个杀神对她的堂嫂,动心了。
    她轻声道:“听说她被刺后,督帅亲自提枪剿贼,闹了好大的阵仗。”
    沈青道:“贼匪烧了那么大的茶庄,损失巨大,若没个说法,督军府对栾城的商市亦是没法交代的。”他又一笑,不过市井谈资历来喜欢编排八卦,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等事,私下传传也是有的。”
    卢鸢喃喃道:“竟无缘得见,真是可惜。”
    “是啊,无缘再见,可惜。”沈青也跟着低叹一声,却忽而足下一顿,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劈得他整个人僵了一瞬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那册天工匠谱,那些被划掉的名字,他们还“活着”。
    想起雨后的清晨,萧翀从另外的船上归来,秦慕白笑着问他,督帅昨夜睡得可好?
    督帅说什么来着,托少主的福……
    他呼吸微促,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。
    她真的死了么?那些“死掉”的匠人都能活着,她为何不能?
    督帅恨不得将她实时护在身侧,不惜对峙天使和皇权,怎会这么轻易便让她死了?
    九皋商会的少主,生意场上的老手,那般意味深长的问话,分明是男人间心照不宣的人情和试探,督军大人消失了一整夜……直到清晨归来,那般神色,不似做戏。
    什么样的女人,才值得秦慕白对那个杀神做“人情”?而那个男人,又岂肯要别人?
    沈青心跳快得压不住。他忽然想笑,随之心头又泛起酸涩。她已经不是“程书办”了,是萧翀私藏在某处的女人,再也不会回来,他再也见不到。他脑中忽然又闪过她垂着眼的窘迫模样,说自己“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钱来”。
    那样的话,他再也听不到了。他最后长长地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,眼底有些潮。
    可他很快又将那点湿意压了下去,抬眼时,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。
    这一瞬的反应落在卢鸢眼里,她疑惑道:“沈监作,怎么了?”
    沈青按捺着翻涌的心绪,平稳道:“没什么,忽然想起些旧事,有些感慨罢了,叫小姐见笑了。”
    卢鸢恹恹地回府,说不清是因父亲交代的事愤懑,还是因某些莫名的情愫烦闷,她并未去书房见父亲,径自回了后宅。直到晚饭时分,卢荣陪她们母女用膳,白日的事才又被提起来。
    她将来龙去脉同父亲讲了,他并未说什么,只是笑着劝她多吃些。
    饭后的书房里,卢荣的幕僚摇着蒲扇,缓缓道:“这般的从容,必是有后手的。侯爷此前说他与九皋商会有匠人生意,侯爷不妨让暗线多盯一盯,是否有那边的人插手治水?还有那缺钱的话,绝非说说而已,怕是还想从侯爷您兜里掏一掏呢。”
    卢荣冷哼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阴郁。
    幕僚喝了口茶,又道:“世子说,萧翀递了密奏,具体内容不得而知,但我猜,这里面怕是有一条,他在请‘钦差’的身份。”
    幕僚压下蒲扇,探身道:“圣旨虽说要他献策,实际是将他架了上去。侯爷您想,只献策,成败变数太大,出了问题,算谁的?他只要开了头,便得一条道走下去,把治水的活也领过来才行。可这治水多重啊,要从西渚跨州郡调人,要沿途调度资源,要筹钱筹粮,要周旋四方……凡此种种,绝非他一个栾城督军和西渚安抚使能做到的。他只有拿到更大的权柄,代天巡狩,以‘皇权’之身,才能办到。这可是比‘不拘手段’的圣旨,更要命的东西。恐怕这也是大梁的皇帝迟迟没有说法的原因。”
    卢荣喃喃道:“他这是僵了皇帝一军……”
    “是,他在铤而走险。事已至此,这水治与不治,他都不容与朝廷,所以,他在赌,是否会有一个转机。”幕僚又轻叹,“他此举于侯爷,亦是不利。陛下若是不准,他多半会托辞不动,侯爷与他还会继续拉扯下去,侯爷难免会被他拿来挡枪。若是准了,他以钦差只身,侯爷便只能听命是从,鲜有周旋空间了。”
    卢荣心头发沉:“所以他搞这一出,本侯该如何?”
    “还是之前的策略。”幕僚道,“让世子多探探消息,看陛下是何决策,必要时,帮他走。他要钱,那便给他钱,要人,便给他人。可这钱和人,俱要给在明处,让大梁的朝廷、百姓都知晓,还要给的出去,收得回来才行,名册留底,账目留底,世子在京中也要配合动作……”
    卢荣府上一片沉冷的算计,静观堂里却弥漫着一片沉重。
    孙守成看着已经封箱的开物志,缓缓朝萧翀道:“那日你为了她,不惜质押虎符,我确是生气的。我气你为了个女人,不惜赌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。我给你们立下三月之期,是为救你,亦是救她,可惜啊,她终究是前朝的刀。”
    萧翀垂着眼,眼睫微微颤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这东西明早便会和我的折子一起送往京城,算是你的一份功劳,但愿……能叫陛下和朝堂对你缓和几分。”
    萧翀垂首致谢:“有劳守公安排,翀感激不已。”
    萧翀回到澄心院时,已经很晚了。
    院子里安安静静,东厢是黑的。
    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扇漆黑的窗,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缝衣裳的样子。那道暖黄的灯火下,她低着头,纤细的手指穿针引线,细细密密缝在他的大氅上,连山纹,补得很漂亮。
    可她后来又将它踢到床底下,藏了起来,幼稚又可爱。
    也是那晚,他第一次在梦里占有她。那个梦曾在好长时间里纠缠他,白日,晚上,她在或者不在,直到,她握住他,说要。
    他深吸口气,缓缓推开东厢的门。似乎还能闻见她身上的桃花香,可是她已经走了好久了,他晓得不过是幻觉。
    他去摸案头的火石,拿到手里是又顿住。
    他破例没有点灯,只慢慢解开革带,褪下外衫,坐到了她的榻上。
    “南初……”他轻声唤她,好似她就等在榻上。
    “南初。”他又低低唤了一声,褪下衣衫,缓缓躺了下去,“我想要你。”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来了,这算糖还是刀~
    新文求个关照啊,冷怕了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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