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
南初在徐记给山棠挑了支白玉镶宝的发钗, 山棠拘谨地不敢要,南初笑道:“往日我没有能拿出手谢你的,现下这支钗是我自己赚的, 你安心收着便是。”说着亲手给她插入发间,笑道, “好看。”
山棠望着南初脸上的笑, 觉得那张脸比在栾城时更明艳。
俩人又去双锦记, 伙计已认识南初, 紧着招呼道:“秦小姐,需要什么差人递个话,我们给您送去, 何劳您亲自跑一趟。”
南初看了眼山棠:“给她做几身衣裳。”
“有有, 娘子这边来挑。”
山棠看着那些平时想都不敢想的料子, 连连摆手:“不,不要这样的……”
南初笑着按下她的手:“怎么也得配得上你头上发钗, 这个花色喜欢么?”
山棠怔怔望着南初的脸, 大奉先寺中那个濒死的灰袍少女,栾城南市上的青灰匠吏,在她眼前交替闪现,她竟一时恍惚,好似不认识了一般。
南初做主选了几块料子, 正要招呼人给山棠量身, 却听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:“听说你们新到了几匹海云绡?快给我看看。”
“海云绡”三字一出,南初动作随之一僵。
她循声望去,竟是那日在茶楼与她搭讪的姑娘,自称秦慕白的“朋友”。
伙计讪笑:“周小姐消息可真灵通,不过货还在路上, 得再等个两三天。您放心,我给您留着。”
“好,我全要。”周芸说完,视线不经意一扫,便对上了南初的视线。
“这不是表妹么?”周芸笑嘴角挑起个弧度,“怎么,秦少爷挑的东西不入眼,要自己来选?”
南初平静道:“你怕是误会了什么。”
“误会什么?”周芸又欺近些,“表妹在秦家白吃白住,花起钱来倒是毫不手软!你凭什么要他为你置宅子,送珠宝,连出远门都带着你!你的本事在哪呢?榻上?”
“你说什么!”山棠突然上前,一把推开了周芸。
周芸踉跄两步,被婢子扶住。那小婢子站稳后,扬手便朝山棠扇过来。南初眼疾手快,一把将山棠扯回来,那一巴掌擦着山棠脸颊呼啸而过。
南初紧张地打量山棠:“有事么,疼不疼?”
山棠胸膛起伏,手微微发抖,摇了摇头。
伙计吓得脸色都白了,拦在了两人中间求告道:“祖宗诶!两位都是祖宗,求求有话好说成么,别动手,小的实在担不起啊。”
周芸推开伙计,盯着南初,胸口起伏得厉害,眼眶竟有些泛红。
南初转身看向周芸,忽然轻声道:“你是喜欢他吧?”
周芸一怔。
“我与秦慕白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南初声音很平静,她从荷包里摸出一张银票,看着周芸的眼睛,认真道:“你问我的本事在哪里,不在你想的地方,在这里。”说罢将那银票递给了伙计,“麻烦帮她量身裁衣。”
周芸盯着那张银票,看着伙计去领山棠。山棠一颗心正怦怦跳得厉害,怕南初吃亏不肯走。南初安抚她几句,她才几步一回头地去后堂。
人走后,周芸嗓音沉冷道:“他护着你,当真只因你帮他赚钱?”
“你与他相识比我久,他是何性子,也当比我更了解。”南初静静道,“秦家的少主,重义,重利,却非是儿女情长的人,更不喜为这等事烦心。”
周芸眼底的红意未褪,只死死盯着她。
南初道:“方才我那个朋友行事莽撞,她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,我替她向你赔不是。”
周芸不情不愿地“哼”了一声。她又盯了南初几眼,才道:“我且信你一回,你最好别有旁的心思,否则……”
“不会,你放心。”南初答得认真。
周芸冷冷瞥她一眼,这才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又回头望向南初。可南初并未再看她,正与伙计说着什么。周芸站在门口,又望了几眼那个纤盈背影,这才跨出门去。
南初和山棠从双锦记出来,南初边走边看着山棠发笑。
山棠被她这样子弄得有些窘,低低道:“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南初噙着笑,“我是想起你以前,在大奉先寺时,见谁都怕,在南市争粮时,也被逼得差点哭出来。可是眼下,你为了我竟敢动手。”
“她讲话也太难听了!”山棠脱口而出,说完声音又低下来,“其实我也挺怕的,心一直怦怦跳。”
山棠不晓得自己怎么就动手了,那一刻只不想叫南初吃亏。南娘子好不容易还“活着”,还对她那么好,吃穿用度都给她最好的,她不知做什么能报答,只知道不能让她受了委屈。
南初看着山棠略窘的模样,忽然笑了一下。她把山棠往街边人少的地方带了带,站定,认真道:“山棠,你是不是觉得,我给你买东西,待你好,是因为你帮我传过信?”
山棠一愣,没说话,但眼神躲了一下。
南初轻轻叹了口气:“那件事,是我对不住你。我当时只想救那些人,没想过你会不会出事。后来你哥哥……我心里一直过不去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可我今天给你买这些,不是还债,债是还不清的。”
山棠抬起头看她。
南初弯了弯唇角:“我以前是一个人,身边只有你。你来这里之前,我还是一个人。你在栾城一个人刨地的时候,没有人帮你。你哥走后,也没有人陪你。”
她理了理山棠被吹乱的碎发,一字一字道:“往后我们就在一起了,我有的你也会有,我们不再为吃穿发愁,也不用再怕谁。你愿意留下便留下,想走……我送你走,绝不拦着。”
山棠眼圈红了,摇着头,声音发哑:“我不走。”
南初笑了:“那便不走。”
日头照在两人身上,给发丝边缘上镀上金光。街边的叫卖声、车马声,远远近近地响着。
南初唇角弯了弯,继续向前,山棠跟上去,默默走了几步,开始有一搭没搭讲栾城的琐事,天气,禾苗,市集,还提了几句明书。
南初静静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,笑几声。日头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拉得很长。
院子里灯笼亮起来时,秦慕白拎着酒来了。
他先是笑眯眯打量山棠,直到看得山棠有些窘迫,才慢悠悠开口道:“行啊,胆子不小。”
山棠抿了抿嘴,没吭声,偷偷打量南初。
南初坐在满桌佳肴前,仰头道:“我还未说什么,你倒先兴师问罪?”
“冤枉。”秦慕白在她对面坐下,“我那是夸她,你听不出来么?夸!”
南初看山棠:“你觉得是么?”
山棠摇摇头,又点头。
南初看向秦慕白。
“我说错了,我重新说啊。”秦慕白郑重看向山棠:“你今日动手,好,非常好,那等跋扈女子正该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南初便道:“山棠,我让云罗熬了汤,你帮我看看好了没。”
山棠应了一声,干脆利落地离开了。
秦慕白道:“还有汤,什么汤?”
南初望着他,唇角似有似无弯起一丝弧度:“给你醒酒的。”
秦慕白:“我谢谢你啊。”
“言归正传,”南初正色道,“请你来是想问问,双锦记的海云绡,是哪儿来的?这东西可早不产了,一来便是好几匹?”
秦慕白似未听闻,只笑着开了坛酒,霎时酒香四溢,他自顾自道:“不愧是我爹藏了二十年的酒,可惜你不喝。”
南初轻哼一声,伸手拿过他的酒杯,又接过小酒坛给他倒上,之后带了些骄矜盯着他。
秦慕白呵呵一笑,低声道:“上一回,你便不喝,结果没有,这一回……”
“休要胡说!”南初低低一句,偏开了头,眼里暗了一下。
秦慕白看着那张粉润润的芙蓉面,无声一笑,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,叹道:“要我说,不是好时候。”
南初垂下眼,半晌无语。
秦慕白独自喝酒吃菜,几口之后,才听南初又开口:“你莫要转移话题,还没回答我呢,哪来的海云绡?”
秦慕白也不看她,喝着酒随口道:“海云绡的确是不产了,可富贵人家里有存货,也正常啊,囤这东西,可比金子值钱。”
“哪个富贵人家,能存这许多?”南初紧追不放。
秦慕白笑嘻嘻:“不难猜吧。”
南初想这东西每年的产量有限,历来都是作为贡品或者国礼用,这等用法,任何一个贵人家里,都不可能有机会囤这么多,那只有一个可能,它的来源,只能是西渚的皇室私库。
可卢秀已经没了啊……卢荣!他在倒卖萧翀没有得手的皇室私藏!
南初想起萧翀案头那只玉麒麟,陆清安用那些钱来养兵。她沉沉道:“你们帮卢荣,萧翀知道么?”
秦慕白搁下筷子,正色道:“先说清楚,我可没帮他,这是正常生意。”他看着南初紧张的眉眼,啧啧两声,“他在栾城只手遮天,哪里用得到你隔山隔海地事事操心。”
南初晓得他这是把话头堵死了,不想跟她聊这个。几个呼吸后,她把他爱吃的菜又挪近些,再把酒倒满。
秦慕白呵呵一笑:“周芸要是见到你待我这般体贴,不得动用十个杀手。”
南初瞪他一眼:“我要是死在秦少主这里,恐怕不是动用杀手的事了。”
秦慕白垂首低笑,笑了会儿,又重重叹气:“世间怪诞之事何其多,譬如我,自己的老婆还没着落,别人的老婆倒是养得用心。”
南初先是一怔,随即又忍不住掩唇浅笑:“能让别人的老婆帮你赚钱,秦少主大才。”
送走了微醺的秦慕白,南初独自坐在灯下,想着千里之外的栾城。
卢荣回来了,比陆清安更大手笔,她不信他只是维系体面,是否还会有第二个岳成霖?
萧翀的三月之期到了,她留下的那些卷册,可能帮他过关?
黑水城的匠人久无动作,治水一事,是何进展了?萧翀那边的筹备,可是遇到了难处?
还有柳氏,论工期,沧澜锦也该完成一半了,还有麦芽,课业之余,是否也会想她?
……所有这些,都如麻絮般塞在心头,她离得还是太远了啊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小金锚,眼前又浮现那些回闪无数遍的画面,缠绵的,疯狂的,硬烫的……
她不肯喝酒,惹来秦慕白的嘲笑,可她晓得他没说错,不是好时候。
那一晚的话,是她最大胆的征求,她不是想要个孩子,她是想要和他的孩子。她常常在某个时刻恍惚,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将来,他的乱局,她的乱世。
她忽然想写封信给他,想有他一点消息,哪怕只言片语。
可提笔之后,仍然不知该写什么。眼前闪过和他住在澄心院的一幕幕,他那些无声的关照,温柔的安抚,坏心思的逗弄……恍惚地像梦。
一滴墨落在了纸上,她看了它一会儿,笔尖缓缓压下去,就着那点墨,落下一个一个娟秀小字:
恨君为敌国将,恨我做亡国人,恨两情相悦,却殊途各奔。
作者有话说:
秦慕白:坚信我投资了个大的,嗯!
萧翀:嗯,我老婆大。
南初:滚,你才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