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温言点了点头,任由她牵着自己上了车。
车子缓缓驶离冰湖,往庄园主楼开。
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,连绵的雪山在幽蓝的天光下泛着银辉。
雪还在零零散散地飘着,落在车窗上,很快就化开了。
温言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,又发起了呆。
脑子里一会儿闪过小时候,和温辰在小区院子里打雪仗的样子。
一会儿闪过温辰电话里那句“我就是有些舍不得”。
一会儿又闪过海南盛大的阳光,和这里漫天的风雪重叠在一起,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情绪,又缠了上来。
靳子衿坐在她身边,一直安安静静地没说话。
只是悄悄收紧了握着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,暖烘烘的。
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刻意安慰,只是用这样沉默的方式,陪着她。
——————
回到庄园主楼,两人先去主卧洗了澡,将方才那一身鱼腥味洗掉。
主卧里带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按摩浴缸,正对着整面的落地窗,窗外就是茫茫的雪原和雪山。
温言放了热水,撒了浴盐,和靳子衿一起泡了进去。
温热的水漫过身体,驱散了一身的寒气和疲惫,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。
浴缸里飘着淡淡的柑橘香气,是靳子衿最喜欢的味道。
窗外又下起了雪,鹅毛大的雪片落在落地窗上,簌簌作响。
远处的雪山在幽蓝的天光下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温言靠在浴缸边缘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,又出了神。
脑子里不受控制地,闪过小时候的画面。
首都的冬天经常下雪,她和温辰小时候为数不多的乐趣,就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,在院子里堆雪人、打雪仗。
温辰总故意把雪团砸在她的围巾上,扮着鬼脸略略略地挑衅。
结果每一次,都以被温言按在雪堆里,暴打一顿作为收尾。
温辰不服气,就找妈妈告状,妈妈也只是骂了温言两句,让她不要打哥哥,也没有什么体罚……
结果第二天,温辰再次来挑衅,她又把他打了一顿。
仔细想来……她和温辰的童年好像也没有多温馨,不是在打架,就是在打架挨骂的路上。
不是很好的回忆,为什么现在想起来,却觉得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呢?
明明打的要死要活,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?
竟然会让她开始缅怀了。
“言言。”
靳子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温柔的试探。
她从身后轻轻抱住温言,下巴抵在她的肩窝:“感觉你今天一直不太开心。是有什么心事吗?能不能和我说说?”
温言回过神,转头看着她,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:“我有不开心吗?”
“有。”靳子衿点了点头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,眼神里满是认真和耐心,“从喂企鹅的时候开始,你就一直在走神。能和我说说吗?不管是什么,我都听着。”
温言看着她眼里的温柔,心里那股缠绕不散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她靠回靳子衿怀里,歪着脑袋想了很久,才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茫然。
“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……可能是有点孤独?又或者是伤心?难过?惆怅?我也分不清。”
“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
“它和上次被人冤枉学术不端的感觉不一样。那时候尚且能哭能闹能宣泄,可这种感觉……就像南方的冬天,湿冷湿冷的,缠在骨子里,挥之不去。”
靳子衿没有打断她。她只是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,安安静静地听着,用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胳膊,给她足够的安全感。
等她说完,靳子衿才轻声问:“那你知道,这种情绪是因为什么来的吗?”
温言歪着脑袋想了半天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“不知道……我也不是很清楚。”
“可能是缅怀过去?也可能是忧虑未来?两者都有一点吧。”
靳子衿仰头看着她,指尖轻轻划过她的下颌线,语气温柔:“那一般这个时候,你会怎么处理这种情绪?”
温言低头,揉了揉她的脑袋,笑了笑:“睡一觉就好了。睡醒了,天就亮了,什么都过去了。”
靳子衿闻言,脸上瞬间露出了懊恼的神色。她伸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,叹了口气。
“哎呀,都怪我。我应该带你去海南的,偏偏来了这冰天雪地的地方。冬天最容易让人情绪低落了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温言被她逗笑了,捏了捏她的脸颊,“是我的问题,情绪太多了。”
提到这里,温言有些懊恼:“对不起啊,出来玩还这样,是不是有点扫兴了?”
“怎么会扫兴?”
靳子衿立刻皱起了眉,伸手捧住她的脸,眼神认真得不像话:“人本来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,开心的,难过的,低落的,都是很正常的。”
“任何时候,任何地点,任何情况,你都要允许负面情绪侵袭自己。”
“更何况,你的情绪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,更不会让我扫兴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温柔又坚定,像温水一样裹住了温言的心:“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吗?不管是什么,好的坏的,我都能接住。”
温言看着她眼里的认真,心里那股湿冷的怅然,瞬间就被暖意驱散了大半。
她弯了弯眼睛,凑过去在靳子衿的唇上亲了一下,轻声问:“那你呢?你有没有这种时候?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情绪。”
“这种没来由的低落吗?”靳子衿想了想,点了点头,“有是有,不过很少。”
“大多数时候,我都能分得清我的负面情绪来源在哪里。看到它,就能想办法解决它了。”
温言“哦”了一声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试探着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。
“就是……我举个例子。”
“你和春信,和剑兰姐关系不是很好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假设有一天,她们结婚了,有了各自的家庭,你们很难再像以前一样约出来玩,也很难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,你会不会觉得失落?”
她问得小心翼翼。
其实心里清楚,自己这没来由的低落,说到底,是害怕和温辰渐行渐远。
害怕曾经亲密无间的人,最终被各自的人生切割开来。
就像很多女性,结婚之后,被家庭、被婚姻,和曾经的朋友、曾经的自己,生生割裂开。
靳子衿听完,却很平静地摇了摇头:“不会啊。”
她伸手,轻轻拂开温言额前沾了水汽的碎发,语气温柔却通透:“因为在结婚之前,我们早就被各自的梦想、理想、前途,做过一次切割了啊。”
“每个人的生命路程,都像是一艘驶向死亡之海的航船。”
“有人上岸,有人登船,有人在港口和我们短暂交汇,然后又调转船头,前往自己的海域。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里的笑意更温柔了:“奶奶以前就跟我说过,真正的牵挂,从来不是天天绑在一起。只要彼此心里还记挂着对方,就永远不算真正的分开。”
温言听完,忍不住笑了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“道理我都懂啦。我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。”
“可是真到自己遇到的时候,还是会忍不住难受。”
靳子衿看着她耷拉着眉眼的样子,心都化了。
她抬手,轻轻揉了揉温言的脑袋,语气里满是宠溺和笑意:“我们言言怎么这么可爱啊。”
温言被她摸得脸颊发烫,连忙偏过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你别这么说我,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幼稚。我都快三十岁了,还会为这种事难过,真的很不成熟。”
“这哪里幼稚了?”
靳子衿立刻反驳,捧着她的脸,让她看着自己,眼神诚恳:“这说明你骨子里,还留着对情感的天真,和对亲密关系最赤诚的渴望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,却一字一句,都敲在了温言的心上。
“你经历了那么多风雨,被原生家庭伤过,被同事构陷过,见过人性里最阴暗的一面,却依旧愿意相信感情,依旧会为了离别而怅然,依旧对人性抱有最正向的期待。”
“这不是幼稚,是坚韧,是最难得的东西。”
温言怔怔地看着她,眼眶忽然就有点发热。
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。
所有人都觉得她冷静、通透、成熟稳重。
只有靳子衿,能看到她细腻敏感的内里,还把这份敏感,当成最珍贵的宝贝。
靳子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又笑了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,语气带着点狡黠:“更何况,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?人要到18岁,才算正式步入大人的行列。”